迁宫的日子定在九月二十六。
钦天监说,那天是今年秋天最好的一个黄道吉日,宜移徙,宜入宅,诸事皆宜。
萧珩把那张写着日期的红纸,搁在书案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
第二天,锦瑟就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她做事从来利索,衣裳按季节分好,常穿的放在上层,不常穿的,用樟木箱子单独装。
书案上的文房四宝用细布裹好,连他小时候,用的那方旧砚台都没落下。
唯有那只布老虎,她碰了三次,三次都被萧珩拦下来,
第一次说耳朵开线了还没缝,缝好了再装。
第二次说放在枕边习惯了,怕换了地方睡不着。
第三次干脆耍无赖,抱着老虎不让人动。
锦瑟看着他这幅滚刀肉的样子,把布老虎放回他枕边。
接下来的日子,何茂才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他每天清早,照例在东宫门口候着,等着太子殿下,哪天突发奇想来检查,但他一次都没来。
萧珩在躲东宫,不想看见它。
好像只要他不走近那座崭新的、按照他所有要求,重新布置过的宫殿,九月二十六就不会来。
九月二十四,萧珩从吏部值房出来,沿着太液池边的甬道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时,他习惯性地往右拐——右边更近,也更省力。
但他的脚,刚迈出去便停住了,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转身朝左边的岔路走去。
左边绕远了好一段路,要穿过御花园的假山,路过太庙的后墙,再经过尚衣监和御膳房的夹道,最后才能回到乾清宫。
但左边看不见东宫的飞檐。
当天晚上,萧珩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银杏叶沙沙地响。
他把布老虎从枕边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老虎的耳朵,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布老虎身上有一种让他安心的味道,它在这里浸了太多年、早就和墨香药香混在一起、带着独属于这间屋子的味道。
他把老虎放回枕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子玉今天傍晚,来偏殿坐了坐。
她问他,东宫那边怎么不去看了,何茂才说你这两天没去。
萧珩回,腿有点疼——周太医说天凉了,旧伤容易犯。
她像是在听什么不太高明的借口,但也不太想拆穿“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沉默了好一会儿,萧珩从被子里伸出手攥住她的袖口。
“子玉,我搬过去之后,还能每天回来用晚膳吗。”
皇帝低头看着他,说当然。
“那我能每天回来找你吗。”
“能。”
“那我能不能每天回来睡觉。”
皇帝抿着嘴,努力压抑着笑意,说这个不行。
萧珩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不太甘心的问“那我隔一天回来睡一次。”
“到时候再说。”
萧珩不满意的,把被子蒙在头上不说话了。
皇帝的手隔着被子,轻轻拍着他的背。
九月二十五,迁宫前夜。
萧珩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他翻来覆去,把布老虎从枕边拿起来,又放回去,把被子蹬开又拉回来。
半夜,他忽然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窗。
今晚的月亮很好,把太液池的水面照得隐隐发亮。
银杏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和他从小到大,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
但明天,他就要搬到另一座宫殿里去,睡在另一张床上,枕着另一个枕头。
他趴在窗沿上,望着月亮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把窗关上,穿好外袍,推开偏殿的门。
走到暖阁门口,在暖阁门槛上,坐下来。
他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听着里面熟悉的呼吸声,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锦瑟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蜷在暖阁门口,身上披着一件,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拽出来的旧披风。
锦瑟没敢叫醒他,转身去告诉了皇帝。
皇帝没动,若有所思“备马”
萧珩醒来时,发现子玉正坐在他旁边。
他不好意思的揉了揉眼睛,正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睡在暖阁门口。
但皇帝没等他解释“醒了就起来——我带你走一段。”
萧珩问去哪,她说东宫。
两匹马,沿着宫道疾驰。
晨光从银杏林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他们肩上。
皇帝带着萧珩,从乾清宫出发,穿过长长的甬道,从御花园旁边绕过去,跑过金水桥,跑过太液池边的银杏林,稳稳当当地停在东宫门口。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候着的内侍,转过身看着他。
“又不是生离死别,吓得跟鹌鹑似的,从东宫到乾清宫,快马片刻就到,朕想见你,随时能见,你想见朕,也是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去,带上三分哄诱“让人收拾间偏殿出来了,以后朕隔一天就过来住一晚,好不好?”
萧珩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段,他昨天还在刻意绕开的路。
晨光把青石板照得隐隐发亮,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这条路原来不长——快马片刻,慢走也不过一顿饭的工夫。
他像是囚徒被突然解开了枷锁,长舒一口气,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佑安。
“嗯,那我们说好了。”
当天下午,东宫终于等来了太子殿下。
萧珩带着佑安,把东宫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正殿、寝殿、书房、偏殿,连后院的马厩都没落下。
他站在那丛新栽的瘦竹前面,竹子在秋风里沙沙地响。
子玉那间偏殿的帷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望向乾清宫的方向,那片银杏林,在午后明净的日光里,正泛着金灿灿的光——快马须臾即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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