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青云喝了一口茶,缓缓道出二人辗转寻访的真相。
南宫恙身死道消,神魂俱灭。
青云阁并未追究金无相三人的罪责,原因不方便对外透露。
原本金无相等人在当日便要离去,却不知为何,与阁主在云深不知处密谈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三人从另一条秘径悄然下山。
那条路,只有南宫恙与阁主南宫青云知晓,连青云阁的诸位长老,也被蒙在鼓里。
一行人苦等数日,那三人却像是匆匆而来、拐走南宫知秋后便凭空蒸发了一般。
至于青云阁与金无相之间究竟订下何等约定?
青云阁是否已将那少女逐出宗门?
以及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南宫青云只字不提。
主人不说,身为客人的皇甫秋月,跟姬无双便不好多问。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各有心思,却依旧沉默无语。
南宫青云静静地看着皇甫秋月,语气平淡却坚决:“东海我不会去,阁中长老亦不会赴那热闹,还请见谅。”
南宫青云自始至终未曾理会姬无双。
原因极简单......姬无双不是皇甫秋月,除非姬玉亲临三圣镇,那也至多是玉女宫同等的礼遇。
正值太上长老仙逝,无论谁来,青云阁都不会破例。
皇甫秋月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息。
毕竟,一尊太上长老的陨落,对青云阁而言是天大的事。
沉默良久,她终于憋出一句:“难道青云阁就不关心金无相与剑圣的一战吗?”
在她看来,那是千年以来绝无仅有的一战。此后天下,怕是再无一人敢赴东海蓬莱,指名挑战那位剑圣了。
南宫青云闻言,淡淡一笑。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读书好时节……青云阁重修身,亦重修心,不会因剑法之优劣而弃原则于不顾。”
读书。
修身。
修心。
皇甫秋月默念三遍,却忍不住苦笑:“道理谁都懂,可真正计较起来,又有几人做得到?”
姬无双亦暗自思忖,换作自己,可曾做到?
南宫青云笑意清浅:“正因如此,这方世界蹉跎千年,也始终无一位圣人问世。”
皇甫秋月闻言,如闻天音寺晨钟暮鼓,一时怔怔无言。
少顷,姬无双忍不住问:“前辈,金无相必往天音寺而去,我们要追上去吗?”
“算了,不去了。”
皇甫秋月轻轻摇头,叹了一声:“与其苦苦追赶,不如先往东海,静待一出好戏。”
聪明的女人明白,只怕等她率众赶到天音寺时,金老头一行人早已人去楼空。
何必自讨苦吃?
就算要找金无相的麻烦,也该等到那老头与剑圣一战之后,再做决断。
......
李隐怎么也想不明白。
无论是师父,还是释玉音,竟都乐意将南宫知秋那个杀神、那个祸害带在身边。
他更没想到,云深不知处之外,竟还藏着另一条离开青云阁的秘径。
这当真是出乎他的想象......
难怪青云阁的太上长老经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合着还有一条专属于自己上山下山的秘道。
连南宫知秋,那个与南宫恙最亲近的少女,竟也不知师父的这桩隐秘。
山清水秀太阳高。
李隐心里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一想起自己险些死在少女剑下,他便浑身不自在。
一路上刻意与她保持距离,生怕那家伙一个不高兴,便拔出仙剑朝自己斩来。
更因为释玉音跟她走得近,他连这个活祖宗也懒得理会,一路上闷闷不乐,想着自己的心事。
直到金老头忽然一声惊呼:“天音寺到了。”
李隐才猛地回过神,扭头望向释玉音,问道:“那谁,这就到你的地盘了?”
释玉音没搭理他,只与南宫知秋笑道:“你信不信命运?”
南宫知秋摇头:“我只信自己的剑。”
跟在后面的李隐嘀咕道:“那是自然,出生不信爹娘,之后不信师尊,更别说旁的什么,就信手里那把仙剑了。”
“铮......”
风中飘来一片黄叶,还未刮到李隐面前,骤然一声剑鸣。
少年只觉一抹寒气擦过脸庞,等回过神来,那片枯叶已一分为二......半片随风坠入山谷,半片悠悠落在他掌心。
李隐吓得目瞪口呆,赶紧拽住老头的胳膊,心道若不是师父在此,这女人疯起来,怕是要一剑削掉自己的手臂。
释玉音白了他一眼,冷冷笑了一声:“生死不过一瞬之事。你若无本事,就不要招惹女人,尤其是一个需要你仰望的女人。”
李隐紧跟在师父身侧,冷冷回道:“那谁,不装你会死?”
南宫知秋淡然道:“我三岁之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三岁之后,师父给了我一切。从今往后,我命由我,不由天。”
李隐露出一抹不屑,正想讥讽她既然记得老魔养育之恩,动起手来却毫不手软......
想着想着,他忽然呆住了。凑到老头耳边低语:“师父,她这算不算弑父?”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呆住了!
老头一巴掌拍在他头顶,指着前方道:“看那儿。”
少年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半山之间,隐约可见白塔飞檐,琉璃金瓦在日光下灼灼生辉,殿宇层叠如云中楼阁。
天音寺。
立于尘世之巅,传说上可听闻九天梵音,下可渡化十方众生。
山门巍峨,钟声渺渺,仿佛每一块青砖都浸染了千百年的香火与经文,令人未至其门,已心生肃穆。
连南宫知秋这一瞬间,都收住了心神,默默地望着眼前一幕。
李隐忍不住叹道:“这就是佛门胜地?好家伙,果然比师父有钱,太豪横了!”
“噗哧!”
老头哭笑不得,顺手又给了他一巴掌:“再看!”
“啊?”
少年定睛细看,只见不远处石阶蜿蜒,一棵苍劲老树下,站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和尚,正笑嘻嘻地望着他们一行人。
释玉音转身便要拍李隐一巴掌,却被少年一闪,只拍在了他手臂上。
少女气得咬牙骂道:“你信不信,天音寺拼着折损千年气运,也要将你这祸害斩于羽翼未丰之时!”
听着少年这一路聒噪,别说南宫知秋,就连忍了又忍的释玉音,都恨不得将他暴打一顿。
此刻抬头望见山门前那胖和尚,总算压住了冲动。
金老头眼中没有那和尚,只正色望着南宫知秋。
凝声说道:“我不会过问青云阁的事,但你要明白一件事......自你遇到李隐那一刻起,他便给了你一点气运。”
南宫知秋眼神如剑。
正要开口呵斥那少年,却被老人这番话堵得一时愣住了。
无论在云深不知处,还是这一路上,老人从未有过这般郑重的神色。
一时间,她不由看向释玉音。
少女撇撇嘴,不置可否地回道:“就当天上掉下一块馅饼,替你挡住了青云阁那场劫难。”
直到此刻,或者说,那一夜南宫知秋从凉亭幽幽醒来之际,她依旧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不是李隐一路上喋喋不休,她甚至不知师尊死在了自己剑下。
直到阁主给她一枚纳戒,令她随金无相离开,待东海事了,前往皇城青云阁......
她依旧不敢相信,那个养育自己十几年、又企图吞噬自己身躯的老人.
当真死了。
直至这一刻,听闻老人这番话,南宫知秋才猛然醒过神来。
自言自语:“怎么可能?他一个凡人,怎能给我气运?”
释玉音懒得再与她解释,只朝树下胖和尚招手:“智谱,无心呢?”
智谱和尚双手合十,面带微笑:“今日寺中有一场法会,无心一时走不开。”
金老头闻言,轻呼一口气。
与李隐传音道:“据说天音寺佛子无心,十岁开窍,自诩佛陀转世再修,这一世要于天音寺中立地成佛,渡化千万世人……”
少年被这番话震撼得瞠目结舌。
却忍不住喃喃自语:“师父不是说,这方世界已千年无人涅槃飞升?哪来的佛陀转世?难不成,世间真有转世投胎一说?”
老人叹道:“这不过是他们口中之言,为师也说不清楚。但你且记好了......”
李隐一凛:“师父请说。”
老头续道:“无极宫的清风小道士,青云阁有南宫知秋,天音寺有佛子无心,日后皆是你的磨刀石。”
少年闻言吓了一跳。
想起太玄山与清风一战,三圣镇差点葬身南宫知秋剑下,如今眼前又多了一个佛子无心。
更不必说那三位吞噬了他圣体、灵体、道体的少女。
他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自己在瓜州城外平安无事地活了十四年,怎么一入江湖,就成了人尽惦记的灾星?
想到这里,少年心头愈发烦躁。
远远朝树下胖和尚喊了一嗓子:
“胖和尚!我是李隐,来自大漠瓜州城外的一介凡人。我要挑战你们的佛子,麻烦你把他喊出来!”
胖和尚闻言也吓了一跳,一时竟忘了回应,只怔怔地望着释玉音发呆。
南宫知秋也吃了一惊。
好家伙,这家伙还真是一个祸害,走到哪儿都不安生。即便如此,她也只是眯着杏眼,默不作声。
释玉音扭过头来看了一眼李隐。
忽然哈哈一笑:“好啊,天音寺就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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