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没吃酱大骨。”沈清声音淡淡的。 “什么？” “李顺不过是向我要了一碗酱汁而已。” 周文通满脸疑惑，却见沈清淡声说完话，直接撂下捞骨头的勺子，径直朝着书院走去。 “沈娘子？？”他不由得喊了一声，连忙跟在了后头。 其他食客则一边啃骨头一边凑近书院，竖起耳朵听着，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郑老夫子正在厨房啃着馒头，众学子们也在厨房，一口馒头一口咸菜。 虽然难吃，但他们根本没有办法。 夫子动了怒，他们实在是不敢再顶风作案。 毕竟，李顺就是前车之鉴。 多年苦读，大家都想来日能金榜题名，谁也不想落到李顺那样的下场。 大家都害怕，没有人敢替李顺说情。 正当此时，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众人抬头一看，竟然是卖酱大骨的沈清。 遭了，沈娘子不会是来告状的吧？ 完了，全完了，她是不是要将昨日偷吃的事情告诉夫子啊？ 完蛋了，怎么办？怎么办啊？夫子知道了肯定会勃然大怒的。 到时候不会他们也要被赶出书院吧。 学子们一个个全都停下了啃馒头的动作，内心风起云涌，害怕不已，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点点冷汗。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郑老夫子抬起了头，瞧见沈清，眉头一皱：“书院这种神圣之地，岂容你这个女子踏足？更何况还是个抛头露面出来摆摊的女子，你不嫌丢人吗？” “我靠一身厨艺维持生计，行得正坐得直，问心无愧，自然不会有自卑自贱之心，至于夫子所说的丢人，更是无稽之谈。” 沈清说起话来不卑不亢，声音冷淡却坚定，莫名让人有股信服感。 “夫子说书院是神圣之地，我不否认，不过，女子又为何不能踏足书院？诸位也都有母亲姐妹，难不成心里也觉得自己的母亲姐妹天生低人一等？更何况，孔圣人还说过有教无类的话呢。” 郑老夫子被怼得哑口无言，用手指着沈清，半晌，憋出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夫子是理亏，说不过我，只能曲解这句话的意思，妄图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辱骂于我，孔圣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郑老夫子心知肚明，就不用我解释了吧。”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则生怨。 这里的女子并未是指全天下的女性，而是指君主身边的宠妾，小人则是指君主身边的佞臣。 郑老夫子熟读圣贤书多年，自然知道这个解释。 方才他也只是随口一说，可没想到沈清竟然直接揪住了这个错处。 “你——” “你——” 郑老夫子的脸憋得通红，在众多学子面前，他此番算是丢尽了面子。 “伶牙俐齿！”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沈清淡淡一笑：“多谢夫子夸奖。” 又话音一转：“今日我来，本意并非是为了同夫子争辩，而是有一桩冤案，我实在是不能放任不管。” “什么？”郑老夫子眉毛都竖起来了。 “李顺昨日并没有吃我的酱大骨，我只是将昨日剩下的酱汁给了他一碗而已，我知学子们苦读不易，故而前来解释清楚，还望夫子能公证处理，莫要冤枉了李顺。” 沈清掷地有声地道。 美食应该是让人开心愉悦的，绝不是这般痛苦且无法挽回的后果。 更何况，对于李顺来说，这样的后果太严重了，也太不应该了。 读书、明理、修身、治国，这些与美食并不是相悖的。 苦痛并不是孕育栋梁之才的唯一土壤。 郑老夫子冷哼一声，自以为抓到了沈清的弱点：“原来是为李顺而来，你如此说，老夫便要相信吗？如何不是你二人相互勾结？” 他背过手去，神色中带了几分傲慢。 “你若想替李顺求情，不如带着你的摊子早些离开，永远不要再来书院门口摆摊，如此，我或可网开一面。” “再者一说，若非你在书院门前卖吃食，不管是酱大骨还是酱汁，李顺都不会接触到，他的衣裳上也不会沾上脏污，说到底，闹出这些事来，全都是因为你！” 很明显，郑老夫子想趁机赶走沈清，绝了她在书院门口摆摊的心思，眼不见心不烦。 不只是因为他不想让学子们因美食而分心，更是因为他自己也有些微微动摇了，他也想出去尝尝那酱大骨的滋味。 这种动摇在今天更为明显。 书院外的那股味道新奇霸道，他从未闻到过，甚至有些奇妙，有些让人上瘾 这种失控感令他害怕，令他不得不想方设法赶走沈请的摊子，赶走那股霸道的滋味，同时赶走内心的摇摆不定。 出乎意料的，沈清仍旧是不卑不亢：“我没有做错什么，也不会放弃在书院门口摆摊，至于李顺的事情，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将真相告诉你，我内心便没有任何负担了，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而那个明知真相却仍旧冤枉他，害他失去科举机会的人是夫子您。” “这个罪名也不知道夫子能否背得起？” 一番话说的郑老夫子，哑口无言，一张苍老的脸憋得通红，眉目中流露出几分微微的懊悔之色，可偏偏又碍于面子而下不来台。 他感觉到自己作为夫子的威严受到了严重的挑战，今日若是就此落败，他日后如何要在学生们面前树立威信？ 郑老夫子左右为难，又加上浓浓的怒气与憋屈感，他的身子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道道声音响了起来： “夫子，您就饶了李顺吧” “对啊，夫子，他真的没吃酱大骨。” “夫子我都看到了，李顺真的只是吃了碗酱汁而已” “......” 学子们一个个全都帮李顺说起了话，有的甚至直接跪在了地上，祈求郑老夫子能够再给李顺一个机会。 沈娘子一个陌生人尚且能对李顺如此，他们身为同窗，又岂能眼睁睁的看着李顺就此失去读书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