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昭的身体猛地一震。 膝盖却没有立即弯下去。 他的眼底像是同时翻涌着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一边催促他臣服，一边拼命拖着他往回走。 意识深处，那片被蛊毒侵蚀得近乎破碎的黑暗里，前世摄政王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眼睛，此刻已经疲惫得几乎失去光亮。 他的身影比上一次更加浅淡，像一张被烈火烧到最后、随时都会化作灰烬的薄纸。 胸口以下几乎已经融进了黑暗，只有一双眼睛仍旧死死盯着现实中的玉妃，目光里既有恨，也有迟了两世才醒悟过来的痛。 【跪下吧，她是生你的人，你天生便该听命于她。】 【跪下……】 【跪下！】 那道蛊毒催生的声音再次响起，一遍比一遍清晰，几乎要取代萧云昭自己的意识。 前世摄政王忽然伸手，挡在今生的萧云昭面前，明知那声音没有形体，他仍旧用自己仅剩的魂魄，替另一个自己挡住了扑面而来的黑暗。 声音与命令相撞，他的手臂顷刻间淡去一截，无数细碎的光从肩头剥落，很快便被四周的黑暗吞噬。 “别把那个声音当成我，它只是借了我的语气，也借了你最厌恶的那一部分自己。” 他喘息得厉害，每说出一个字，身影便会变得更淡，声音也像是随时会被黑暗撕碎。 “耳边叫你跪下的不是我，前世的我虽然混账，却也没有下贱到认这种人为母亲。” 今生萧云昭望着他，双眼已经被蛊毒折磨得一片猩红， “你还能替我挡住多久？” “至多几息，再久一点，我大概便真的要散了。” 前世摄政王扯了扯唇角，像是想如从前那般讥讽他，最终却只露出一个疲惫至极的笑，那笑里没有不甘，反而多了一点终于走到尽头的释然， “可几息也够你记住，门后躺着的人是谁，更够你记住，你答应过她，无论听见什么，都不会丢下她。” 现实中，萧云昭的膝盖缓缓弯了下去，骨骼在重压之下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他将剑鞘重重撑在地面上，试图稳住身体，可玉妃只是再次敲响腕间玉镯，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即将驯服猛兽的兴奋。 叮—— 第二声落下。 他的一只膝盖重重触地。 萧云锦目眦欲裂，脖颈不顾刀锋压迫向前挣动，鲜血顿时顺着衣领淌了下来， “四哥，别跪她！你这一生连天地都不肯低头，她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你跪！” 萧云昭没有应他，低垂的头颅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支撑在地面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鲜血从唇角缓缓流下，滴落在玄色衣袍上，很快便隐没不见，唯有落在青砖上的那几滴红得触目惊心。 玉妃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眼底终于露出满意，仿佛二十多年前那个会抓着她衣袖哀求的孩子，终于又回到了她手中， “这才是我的好孩子，无论在外面闹了多久，最后总是会回到母亲身边。” 她伸手想摸他的头，指尖还未落下，萧云昭便忽然抬起了脸。 萧云昭狠狠啐出一口血，那动作狠戾得没有半分犹豫。 “本王说过！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玉妃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也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萧云昭看着她，眼底虽然已经爬满血丝，恨意却仍旧清晰，那双眼睛分明正在受蛊毒折磨，却没有半点向她臣服的意思。 “本王今日跪的不是你，也不是你嘴里所谓的母子情分。” “本王只是跪在你种下的这只恶心东西面前，可蛊能压弯本王的膝盖，却压不出你想听的那一声母亲。” 玉妃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的血，指腹缓缓擦过手背，神色竟重新平静下来。 片刻后，她竟轻轻笑了，仿佛萧云昭越是反抗，越能证明这仍旧是她最满意的作品， “你还是这样倔，与小时候一模一样，疼得快死了也不肯真正服软。” “没关系，母亲有的是时间教你，今日过后，再也不会有人挡在我们母子之间。” 她没有擦拭裙摆，只弯下腰，重新将手落在萧云昭肩上，五指看似轻柔，实则牢牢扣住了他的肩骨， “你是不是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支东西明明已经被带回王府，你体内的蛊却始终没有真正安静？为什么你以为自己已经走到出口，却反而比从前更加容易失控？” 萧云昭瞳孔微缩，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沉重。 玉妃捕捉到他的变化，笑意更深，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最想看见的反应， “你们是不是都以为，三皇子当真从我手中偷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以为他拼尽性命送回来的东西，能够替你斩断身上这条锁链？” 听见“三皇子”三个字，萧云昭眼底的杀意骤然暴涨，那是比蛊毒更加真实、也更加锋利的恨。 玉妃却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语气依旧柔软，甚至带上了几分像是夸奖晚辈般的惋惜， “他很聪明，也很勇敢。受了那样重的伤，还能将东西送回你手里，确实比我想象中更有用。若不是立场不同，我或许真会喜欢他。” “可惜，他直到死都不知道，簪子是我故意露出破绽的。他以为自己在与你争一线生机，却不过是在替我将最后一步送到你面前。” 萧云昭撑在地上的手骤然收紧，掌心的伤口再次裂开，血顺着指缝一点点渗进砖缝。 掌下青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有什么东西也在他的胸腔里一同裂开， “所以三哥拼尽性命拿到的东西，是你故意留给他的？” “若不是真的，又怎么骗得过你身边那位老先生？昭儿，你身边的人都很聪明，若只放一个粗劣的赝品，又怎么值得三皇子拿命来换？” 玉妃轻轻叹息，那声叹息仿佛是在惋惜一个不听劝告、自寻死路的孩子， “假的东西只能骗一时。只有真东西，才能让你们心甘情愿地留在身边，日复一日地相信它能够救命，再眼睁睁看着你走到今日。” “至于三皇子……他那个人太重感情，从他决定回头救你的那一刻起，结局便已经注定了。” 她望着萧云昭眼底骤然翻涌的痛色，笑得愈发温柔，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他最不愿被人触碰的伤口上， “他若肯识趣些，本不必死。我给过他离开的机会，是他自己一次次放弃。” “是他自己舍不得你这个弟弟，非要拿命替你争一条生路。所以真正害死他的并不是我，而是你，是你身边这些愚蠢又可笑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