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内昏暗潮湿,有青苔遍布。
往前走了几步,便听闻鸟儿震羽,虫儿低鸣,可见昨日仙家洞府,今日已成了虫鸟窝巢。
通道狭窄幽深,行了约莫百步,便有宽阔石窟。
此间未经平整,窟顶镶嵌了一十八枚亮晶晶的青色玉石,散出淡淡光芒。
而在石窟正中,有一巨大骨架,看其形状,怕是蛇蟒一属,头骨上业已生出双角。
孟元上前,看那头骨和脊骨,就觉得这大蛇怕是比陈家养的玄蛇还要大上数倍。
若这大蛇是仙人豢养,怕是活了上千年了,指不定已经化蛟,乃至于有了神通。
“我家养的玄蛇就是这位蛇君的后裔。”陈玉隐也走了进来,“当年蛇君镇守此地,它刀剑不入,吐气成雾,毒雾触之入体,血肉当即消解。我们三家前赴后继四代人,耗了八十一年,死了二十七人,用了无数手段,才将蛇君斩杀。”
孟元看着蛇尸残骨,竟无法想象这等巨物舞动之时会是何种风姿。
再往前行,来到石窟另一头,又进了一处通道。
这一处通道比之先前宽阔了些,且是缓缓向下而去。
夫妻二人往下行了一刻来钟,见一处比之方才还要广大几分的洞窟。
此间洞窟顶镶有七色萤石,洞窟另一头亦有通道,只是通道前有一石台,上有一青铜瓶子。
青铜瓶上镌刻龙爪,十分逼真。
而在青铜瓶四周五六十步的地上,散布了不少人骨兽骨,且大都残破,似被利器生生斩断。
那青铜瓶子平平无奇,可在此地此时,孟元再没见识,也知道那青铜瓶子必有玄妙。
“先祖们称其为剑气瓶。”陈玉隐走到距青铜瓶五十步外,她指了指地上划出的线,“越过此线,铜瓶立时发动,有剑气喷涌而出,便是百炼金钢,亦不能阻其分毫。”
孟元一声不吭,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朝那铜瓶投掷而去。
这一掷力道用了七分,能破重甲,可此时只听一声闷响,石子碎裂,铜瓶未动分毫,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只有是活物,铜瓶才有反应?”孟元问。
“正是。”陈玉隐道。
“我看地上有牛骨,鹿骨,想必这都是你们试过的?你们没去试一试别的?比方说马蜂、蝴蝶,亦或鸟雀?”
孟元好奇问,“大道至简,铜瓶杀活物,给它活物就是,我们浑水摸鱼偷渡进去不成么?铜瓶又没长眼睛。”
“自然也试过,只不过效用不大。”陈玉隐叹了口气,“剑气瓶四周有凝滞之感,好似入了水中,寻常鸟雀飞上十几息后,就落到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听了这话,孟元凝视着那剑气瓶,思索破局之法。
过了半晌,孟元也没什么头绪,于是直接道:“你们常说的裴流光就是折在了这里?”
“不是。”陈玉隐道。
“既如此,想必你们有过关之法?”孟元笑问。
陈玉隐微微点头,却不多言。
没过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和拐杖击地声。
白行霜和裴花生走了进来。
只见白行霜提了一个麻袋,他走到那线跟前,目光谨慎的盯着那铜瓶。
“入山前有言,见仙陵即服药,如今心愿已了。”孟元笑道。
“孟兄气度早已折服在下,何必再提当日?”白行霜大笑一声,他解开麻袋,将其中一物丢向铜瓶。
一时间,嗡嗡之声大作,那物事正是蜂巢,无数蜜蜂涌出。
这蜜蜂不知是何品类,竟都是鲜艳红色。
铜瓶当即震动不休,继而瓶口遁出不知多少股气息,好似无数无形之刃,蜜蜂密密麻麻的往地上掉。
“铜瓶只杀活物,并无神智,但那剑气太多太密,想要过去,还是要靠几分运气的。”裴花生道。
“老姑身子不便,玉隐没进过里面,陪着老姑留在外面。”白行霜拍了拍身上的蜜蜂,当即迈步,“剑气无形,红蜂显眼,能借此辨认剑气动向。孟兄,生死有命了!”
说完话,白行霜已进了铜瓶五十步内,他身形飘逸,忽高忽低,只过了七八息,便已越过了铜瓶,进了对面的通道内。
孟元看的分明,此人轻功之高,内力之深,不在自己之下,怕是也吞服过异果。
“我要进去看一眼!”陈玉隐咬了咬牙,迈步入了剑阵,只是她内力不如白行霜深厚,身形更不及白行霜轻盈,踏入剑阵没几步,发簪便被斩去,青丝当即散落开来。
陈玉隐身形还未立稳,就见眼前数十个红蜂被无形剑气分割,她立即垂身去躲,又见身下有红蜂落地。
当此为难之时,陈玉隐也是个果决的,身形转动,便想损一足来保全身。
就在这时,陈玉隐忽觉有一手掌拖住自己腰身,随即腰肢被那手托起,一个回身,躲过过数道剑气。
夫妻多年,陈玉隐浑身上下早被那大手摸了无数遍,她自然熟悉的很,不过此刻却生出几分不同滋味。
恍惚之间,陈玉隐落到实地,只见已过了剑阵,来到那通道之中了。
“没伤着吧?”孟元从头上拔下一支木簪,给陈玉隐绾起头发,又给她整理衣衫,“夫人若伤了玉足,我这一生要少许多乐趣了。”
两人同床共枕多年,陈玉隐知晓孟元喜好,自然知道这话不假。
陈玉隐本有些动容的,却见他在给自己整理衣衫之际趁机捏了捏自己的腰间软肉,随意的像是两人还未翻脸之时。
直到这时,陈玉隐才真的明白,这个枕边人对自己没半分情分,只是许久没睡过自己,大概是想继续白睡自己罢了。
孟元却没想太多,跟着白行霜往前行了一边,通道两侧便现出好些个石室。
这些石室有大有小,不过大都空荡荡的。
再往前行,尽头又是一间石窟,顶上镶有荧光宝石。
在通道的另一端,有一石门。
石门之下,有一青铜烛台,烛台双龙戏珠之形,托举着一点幽幽烛光。
石窟地上有许多人骨兽骨,且尸骨全都完完整整,看尸骨身上的破败衣物,怕是死在这里的人从上百年,到最近十来年都有。
“那青铜烛台有何神妙?”孟元一看就知,这里死的人都是烛火的功劳,但并非是剑气瓶之类的,因为这里的尸骨没半分伤痕。
“不知道。”白行霜道。
“不知道?”孟元诧异。
“不知道。”
白行霜指了指那青铜烛台,“只要有人靠近烛台五十步内,便好似被夺去了神智。不论怎么呼喊,哪怕用刀剑攒刺,也都叫不醒。之后过上些日子,便会生机断绝。是故,都不知道是着了什么术法。”
“毒?或是迷药?”孟元问。
白行霜摇头,“我们三家都有医家传承,岂能被毒物、迷药所困?或者说,我等辨认不出仙家之毒也是有的。”
“那能不能在人身上拴了绳子,一旦入迷,就把人拖回来。”孟元出主意。
“没用的。”白行霜摇头,“就算把人拉回来,也如痴傻了一样,药石无用,什么都问不出来。喂食粥水虽能延命,可昏迷之时生机越来越弱,短则三五日,长则十来天,忽的就没了心气,说死就死了。”
“不能扑灭烛火?”孟元又问。
“灭不掉,我们几代人试过无数法门。那烛火旋灭旋生,好似能烧到天荒地老。”陈玉隐道。
这就是全无头绪了。
“剑气瓶上画了龙,烛台也是龙形,说不定是应着我家夫人的前夫哥呢!”孟元随口胡诌。
“我是丧夫,又不是合离,他不是前夫。”陈玉隐道。
孟元见她气到了,目的就达到了,于是又细看那烛台。
他不怕机关暗算,但对不知因由的手段,却生了出无可奈何之心。
方才的剑气瓶虽神妙,可到底有迹可循。而这烛火,竟杀人无形,防都不知如何防。
孟元凝视着那烛台,全无头绪,便盘坐下来发呆。
白行霜却叨叨不停,指着那些尸骨,挨个介绍,最后说起了陈玉城和裴流光之死,到底也没了精神。
三人在此待了半日,议了半晌,孟元没莽撞的往里闯,而是一同退出仙陵。
山间风凉,桃花依旧。
孟元本想去看看希夷山和雪山,才得知根本没有这种地方,所谓希夷山、雪山和玄谷,都是仙人给赐的名字。
待到桃花落尽,青果泛红,孟元还是无有收获。
甚至摸不准青铜烛台如何杀人于无形。
什么定策之功,什么征战四方,什么通读百家,过往种种经验全然没了用处。
仙人虽死,可遗留下来的些微手段,竟已是凡人无解之难题。
这一次,孟元真的生出人生渺小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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