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假结束前一周,沈南星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顾一鸣才几个月大,夜里还要醒两三次。她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脚踩在地板上,轻得没有声音。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着,她的手机屏幕也一遍遍亮起,显示距离上班还有六天、五天、四天。
婆婆说:“女人都这样,熬一熬就过去了。”
沈南星听得出婆婆不是恶意,可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把她所有不安都盖成了矫情。
她担心孩子离不开自己,也担心自己回到科里跟不上节奏。急诊科不是一个能慢慢适应的地方,一旦站上岗,没人会因为她刚生完孩子就让病人少来几个。
回科室那天,她特意提前半小时到。
护士站还是熟悉的样子。电脑、治疗车、病历夹、叫号声,消毒水味混着早晨食堂飘来的包子味。可她站在那里,却有一种短暂的陌生感。
小周已经来了。她是沈南星产假期间新分来的护士,年轻,动作快,嘴甜,见谁都喊老师。
“沈老师,你终于回来啦。”小周笑着说,“我听她们说你扎针特别稳,以后可得带带我。”
沈南星笑了笑:“我也是慢慢学的。”
护士长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语气还算温和:“南星回来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还可以。”
“那就好。”护士长翻了翻排班表,“你刚回来,先不排夜班,但白班工作量也不轻。最近科里人手紧,你多担待。”
多担待。
这三个字像是她人生里绕不过去的标点。
第一天上班,沈南星忙得连水都没顾上喝。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站久了腰酸,胸口胀得发疼。可她不敢表现出来。她怕别人说她生完孩子娇气,也怕护士长觉得她不如从前能干。
上午十点多,她躲进更衣室挤奶。门外有人来回走动,她坐在窄小的凳子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和呼叫铃声,心里又急又难堪。手机里婆婆发来视频,孩子躺在小床上挥手,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婆婆说:“你看,一鸣今天找你呢。”
沈南星看着屏幕,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想伸手摸摸孩子,可手机冰凉,隔着屏幕什么都摸不到。
视频挂断后,她整理好衣服,推门出去。刚走到护士站,医生就喊她去给一个老人重新建立静脉通路。她洗手、戴手套、消毒、进针,动作一气呵成。老人看着她,夸了一句:“护士,你手真稳。”
沈南星笑着说:“您血管也配合。”
那一瞬间,她又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可这个位置和从前不同了。她不再只是护士,她还是孩子的妈妈。下班后,她要立刻赶回家喂奶、洗奶瓶、哄睡。夜里孩子哭,她抱起来哄,第二天再顶着红眼睛上班。
顾承安也忙。每当她想让他多抱一会儿孩子,他总说:“我明天有手术,今晚得睡一会儿。”
沈南星理解他。
理解得太多,就像一件衣服被洗了太多次,慢慢失去了原来的颜色。
重返岗位一个月后,科里开会表扬年轻护士适应快,护士长顺口说:“现在新人培养起来不容易,老同志也要有危机感,不能因为家庭原因影响工作。”
沈南星坐在后排,手里握着笔,指腹被笔杆硌出一道浅痕。
她忽然明白,家里觉得她上班影响带孩子,单位觉得她带孩子影响上班。
两边都需要她。
两边也都没有真正给她留下喘气的位置。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