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扇厚达半尺的生铁闸门后方，深入地下近十丈的巨大储粮地窖之内。 空气浑浊、阴冷，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汗臭味与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气息。 整座地窖里只点着五盏用耗子油熬制、豆粒大小的昏暗油灯。 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亮，可以看到空旷的石壁下，黑压压地蜷缩着三百多个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活人。 这里面大半都是老人、妇人和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外围则坐着几十个手里紧握着缺口佩刀或木棍、身上还穿着破烂大梁禁军号衣与皂隶差服的青壮汉子。 此时此刻，当头顶上方那扇被他们从内部用三根千斤顶门石死死抵住的生铁闸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阵搬动巨石的轰隆声与金属敲击声时，整个地窖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呼吸，一张张枯瘦蜡黄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 几个妇人更是死死捂住了怀里孩子的嘴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引来外面的恶鬼。 “大……大人，外面的妖魔是不是发现咱们这儿了？” 闸门后方，一个瞎了一只眼、脸上满是血痂的禁军什长握紧手里的断刀，声音沙哑地对着身旁一位老者低声问道。 那老者年约六旬，须发皆白，身上还穿着一件沾满尘土与污迹的深青色的类似官袍的衣服，官袍胸前的白鹇补子已经破了一半，但依旧被他整理得整整齐齐的。 这位被称作大人的老人此刻也正死死盯着头顶那扇不断震颤的铁门，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手里的一柄铜尺，干裂的嘴唇抖了抖，却强自镇定地低声道： “莫慌！这太仓地窖铁门厚达六寸，又有三根断龙石从内顶死，便是外头那些长毛巨妖也休想轻易刨开。 尔等且握紧兵刃，若是……若是铁门真个破了，老夫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与诸位一同赴死，绝不叫这帮畜生辱没了大梁子民！” 周围几十个差役与禁军闻言，眼中纷纷闪过一抹决绝的死志，纷纷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站起身，举起了手里的刀剑。 然而，下一秒，外面的搬运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没有预想中妖魔疯狂抓挠铁门的刺耳摩擦声，也没有恐怖的咆哮声。 一阵低沉、浑厚，却带着某种奇异金属回音的大梁官话，清晰地透过铁门上方的通气孔传进了地窖之中： “里面的人听着，外城的妖魔已经被尽数诛灭，我们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里面若是还有主事的人，可以把门打开了。” 此言一出，整个地窖里原本准备拼命的三百多人，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人话？！ 外面传来的，竟然是堂堂正正的人话？ “大人！是人！外头说话的是活人啊！”那个独眼什长猛地瞪大了仅剩的一只眼睛，激动得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慢着！”穿着官服的老人毕竟是老臣，哪怕心头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却依旧死死拉住了准备去搬顶门石的什长，冲着通气孔高声喊道，“外面的可是朝廷的勤王兵马？老夫乃是太仓署少卿崔文渊！ 你们是哪一卫的将士？城外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铁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了大石那破锣般洪亮的大嗓门： “什么狗屁朝廷兵马！朝廷早八辈子就完犊子了！俺们是跟随太阴玄霜朔天元尊下凡斩妖除魔的护法队！ 老头儿，赶紧把门开开，天尊亲自来救你们这帮苦命人了，再磨叽信不信天尊一巴掌把你这破铁门冻成冰渣子！” 听着外面那粗鄙却中气十足的骂咧声，以及旁边隐约传来的、好几百号活人整齐的呼吸与脚步声，崔文渊愣了半晌，却反而松了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拉扯什长，有气无力得说道：“唉，那就听他们的吧！但是不要忘了刀。” “是！大人。” 二十几个青壮汉子一拥而上，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喊着号子将那三根数百斤重的条石一点点挪开，随后合力拉动锈迹斑斑的铁栓。 吱呀——轰！ 尘封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厚重生铁闸门，终于被从里面推开了一道大缝，紧接着被外面大石等几名壮汉一把拉开。 刺眼的天光混合着外头清冷干净的空气，瞬间顺着台阶倾泻而下，照亮了地窖口一张张挂满泪水、形容枯槁的脸庞。 穿着官服的老人拄着木棍，在独眼什长的搀扶下，第一个跌跌撞撞地顺着石阶走出了地窖。 因为长期待在昏暗的环境里，老人的眼睛被外面的光线刺得泪流满面。 他抬起破烂的官袍袖子擦了擦眼角，努力睁开浑浊的老眼向前看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此生永远无法忘怀的一幕。 只见在太仓署废墟前方的空地上，三百多名身穿整齐皮甲、胸前挂着骨牌、手持精良铁枪与大盾的男男女女，正分成两列笔直地肃立在两侧。 一个个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全然不像是活在末世里的难民。 而在队列正中央，一尊身高近六尺、通体覆盖着银灰色流线型奇异铁甲、面覆幽蓝光罩的伟岸身影，正负手而立。 在他脚边五步之内，地面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洁白霜花，四周空气中残留的腐臭味到了他身边仿佛都被彻底净化了一般。 “这……这是……” 崔文渊身后的独眼什长，以及陆陆续续从地窖里爬出来的三百多名幸存者，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尊不似凡人的银灰铁甲神人。 又看了看远处街道尽头隐约露出一角的、足有数丈高的恐怖巨兽冰雕，所有人脑子里瞬间闪过了刚才门外那汉子喊出的名号。 太阴玄霜朔天元尊！ 扑通！ 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带头跪了下来，紧接着，哗啦啦一片声响，包括崔文渊这位大梁五品少卿在内，三百多名从地狱深渊里熬过来的幸存者，全都哭喊着匍匐在地，拼命地对着顾长川磕起头来： “罪民叩见天尊！多谢天尊慈悲，下界搭救我等性命！天尊万寿无疆！” 哭喊声、磕头声响成一片，不少妇人抱着瘦弱的孩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咔哒。 顾长川抬手打开了合金面罩，露出了那张年轻而温和的脸庞。 连忙走上前去，伸出双手，稳稳地将跪在最前面的崔文渊老先生托扶了起来，声音温和却清晰地通过扬声器传遍全场： “诸位不必行此大礼，放心好了，既然遇上了我们，那从今往后，你们就安全了。” 说着，他转头对着身后招了招手，“大石，阿萤，让人把车上的应急口粮取下来，再架起锅子，熬几锅热肉汤，先让大家吃顿饱饭吧。” “得令！” 大石和阿萤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立刻指挥护卫队员从板车上卸下一口口大铁锅，点燃随车携带的木柴，将一砖砖压缩肉糜与杂粮块倒进沸水里。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一股浓郁诱人的肉香与麦香便在废墟间飘散开来。 这三百多个躲在地窖里靠着啃生麦粒和发霉豆饼苟延残喘了许久的可怜人，当一人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飘着油花的浓稠肉粥，外加两块甜滋滋的麦芽糖时，一个个手都在哆嗦，边往嘴里塞边掉眼泪。 阿萤领着几个护卫队的半大孩子，熟练地穿梭在人群里，给那些抱孩子的妇人和老人添粥倒水，小大人似的安慰着他们不要吃太急。 随着一碗滚烫的肉粥下肚，胃里久违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散开，这群惊弓之鸟般的幸存者才终于彻底缓过神来。 真真切切地相信了自己不是在做梦，是真的有神明带着天兵天将把他们从十八层地狱里捞出来了。 废墟一角的断石旁，崔文渊放下了手里舔得干干净净的木碗，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青色官袍。 然后，他走到了正坐在石头上休息的顾长川面前，老泪纵横地又要往下跪，被顾长川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按在了旁边的石块上。 “崔老先生是吧？有什么话，坐下说吧！我这边不兴跪拜”顾长川递给他一碗热水，“你们能在这座死城里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不必多礼。” 闻言，这位六旬老臣才终于不再执着于跪拜。 只是，还未及开口，他那浑浊的老眼中就突然涌出了无尽的悲愤与痛恨，枯瘦的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官袍，痛哭失声： “在下斗胆为大梁万民请求天尊降下神威，诛除皇城昏君、尸佛，肃清妖氛，还我大梁一片青天。” “怎么说？”闻言，顾长川眼睛微眯，来了兴趣，“你的意思是，这里的灾祸是你们的皇帝造成的？” “没错！孽障啊！都是当今圣上……不，全都是周玄那个昏君造下的滔天孽障啊！ 天尊有所不知，我大梁之所以会落到今日这般万劫不复、十室十空的鬼域田地，并非只是天灾。 实乃那个昏君为了求一己之长生，拿我大梁百万黎民苍生，同那妖邪做祭的结果啊！” 顾长川眉头一挑，继续问道：“邪祭？崔老先生，请从头细说。” 崔文渊狠狠抹了一把老泪，转过身，颤抖着抬起右手，指向了内城正北方那片即便隔着数里地、依旧给人一种沉重压抑感的巨大建筑群： “是，天尊！ 一切的祸根，全都是从三年前，那颗坠在北境荒原上的“天星”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