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又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舱壁外面路过的人听到。 “可这四十斤酒换一个废人……” 师傅看了他一眼，轻叹了一声，“你知道他们有多少酒？” 年轻人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 “别管对方怎么想，能谈成就说明他们觉得值，咱们——咱们陛下觉得值就够了。” “做买卖的事儿，你情我愿。” “谁觉得亏谁就不干，两边都干了，那就说明都觉得不亏，你操那个心干什么。” 年轻人站在那里，眉头还是没有松开。 “可就算那些酒对他们再不值钱了，那他们要那些废人有什么用？” “就算是干苦力也干不动了，要送出去的那些人能干什么？” 师傅看着年轻人钻牛角尖的样子，啧了一声。 他伸手从桌面上拿了一小块肉干扔进嘴里嚼着，含糊地开口，“这世界死人都有价值。” “活人从来没有无用的。” “你觉得他干不动活，那就不干活的活法，只要还能喘气的人，总有一口气能派上用场。” 他说完之后打了个哈欠，朝年轻人摆了摆手。 “行了，别想了，早点睡吧。” “有了这些酒，估计陛下明天又要重启酒池肉林了。” “之前的你没赶上，这次师傅带你见见世面。” 年轻人看师傅如此，终究没有再开口，转身迈出舱门，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还听到师傅在里面嘀咕着什么……酒？ 而在南方的舰队中，与王庭洽谈的顺利程度超出了他们的预期，甚至贸易部的人知道之后，都特意问了问内情。 就连冯梁在看了当天的进度后，也感叹道如果新大港这些聚居点，也像王庭那边一样好说话就好了。 当然，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王庭那边家大业大，区区几十个人算不了什么，而新大港这类冰原聚居地每一笔交易都需要反复权衡。 但无论如何，谈判的进程正在按照预定的轨道向前推进。 贸易部在冰原海域的初级目标正在一项一项地达成，物资定价，工业贷额度和正在逐步拓宽的信息收集渠道，都已经有所成效。 在新大港城里，共和国抵达之后带来的影响也正在从顶层传导到最底层。 最先在普通人日常生活中引起广泛关注的变化，是城主府推出的纸币换硬币的政策。 那项政策在正式发布之前毫无预兆，突然就传播开来，还有隶属城主府的人在街道上四处宣传。 新大港城将在三十天后正式停止硬币在市面上的流通，所有交易和日常支付将统一使用城主府发行的新版纸币。 三十天的过渡期里，居民可以自由选择将手中的硬币兑换成等额的纸币。 而过渡期结束后，硬币将不再具备支付能力。 这让很多人有些焦虑起来，觉得辛辛苦苦的攒的钱要贬值了，但消息的后半段才引起更多人的讨论。 新纸币的定价机制与食物和黑木挂钩，并宣布了过渡期内使用纸币购买生肉、黑木以及黑木桩所有权时，将享受不限量的折扣供应。 消息传开之后的头两天里，城区的几个兑换点前就排起了队。 有人觉得纸币和实物挂钩总比硬币靠谱，有人觉得不限量折扣的窗口期是实打实的便宜应该抓住，不然三十天过去手里的硬币就没用了。 一些此前手头积蓄较多的居民都想的明白，几乎在同一时间就把积攒的硬币兑换成纸币，然后把纸币转化成实物囤积起来。 沈玉珍也是其中一员。 她在兑换窗口前排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手中几乎所有的硬币都换成了纸币，然后买了五百公斤的肉。 她把这些肉全部放进了空间囤积起来，也不过半个立方米。 此时的沈玉珍已经愈发沉默寡言，自从那次用铜锭还清债务从工厂辞职以后，她就一直感觉有什么人跟着自己。 那种感觉很强烈，她经常在走出作坊的时候，回头看到街角有一个人影在她转过弯之后才从拐角处出来。 她曾经在晚上收工回来的时候，听到屋子后面有脚步声，停下之后就消失了，什么也没有。 那些事情单独拿出来都不能构成证据，但数量多了以后，就在脑子里慢慢积累不安。 她害怕。 她一度想过搬离那间冰屋，但找不到合适的去处。 市面上的空屋租金已经涨了不少，她目前的收入可以支撑，但她不知道搬走之后那些人是不是也会跟过去。 她还留在原来的地方，至少她知道这里的环境是什么样子的，还能有熟悉的舍友陪伴。 她为此不得不向纺织厂付一笔费用，来保留那间冰屋的使用权，那笔钱占她收入的份额不算大，但每一笔钱原本可以攒下来。 不过还好，面板上那个调查员一直在。 那个人在她完成了那几份问卷之后没有切断联系，有时候是她主动发消息，更多是对方隔一段时间会问一句近况。 他们交流的并不密集，多是间隔几天，始终维持着礼貌的距离上。 他们聊过她在原世界的事情，也聊过她穿越之后的经历，对方经常只是倾听着，也不会给出那些她已经听厌了的建议。 这让沈玉珍觉得，对方和她冰原上接触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没有同情，没有催促，没有要求她尽快振作起来，就是那样保持着倾听，让她不自觉的就说了很多。 甚至就在昨天，对方在听她说了最近的困扰之后，说是他让自己遇到了麻烦。 然后她收到了一袋大米和金属小刀，不多，但也足够珍贵了。 那个调查员说这是补偿，希望她能够保护好自己，但也不必冲动。 最后，他还宽慰道，“你之前的那些信息已经帮了不少人了。” “虽然你自己可能没感觉到。但是真的有人因为你的回答得到了帮助。” “你愿意继续施以援手吗？” 沈玉珍看着那行字，眨了眨眼，沉默了一段时间才回复。 “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