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珍几人在度过这难忘的一夜后，生活趋于平淡。 四个人的冰屋虽然不如以前热闹，但也不会再让人觉得冷清。 那些原世界的记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突然在白天跳出来，而是偶尔只在深夜浮现，又在睡梦中随着油灯一起熄灭。 没过几天，四处转悠的杨琦带来了一个对于沈玉珍她们还算不错的消息。 现在各处私人作坊都还很缺人。 她之前刚脱离家仆身份的时候，就有不少作坊主通过她原主找到她，想让他去作坊里工作。 即便她现在进入了纺织厂，那些人也依然没有放弃，想让她帮忙介绍同事去他们那里上夜班。 不过那会儿她刚进工厂不久，不认识什么人，也就作罢了。 但现在她知道沈玉珍和炉长都背着债务，那些作坊又极度缺乏劳动力，两边的情况放在一起，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沈玉珍两人问了问工钱，发现比工厂的时薪还要高一些，而且只要活干得好，长期做还能加钱。 听到这儿，她们没有太多犹豫就点了头。 于是在杨琪的牵线下，她们一起进入了一家纺纱作坊。 那间作坊离宿舍还不算远，里面除了黑木工具和几捆原料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这种私人作坊可不像工厂那样怕油灯引起火灾，天黑就停工。 为了尽快盈利，并有钱扩张吃下更大的份额，他们可不管那点风险。 更何况作坊的规模并不比工厂，大多只是一间屋子，只要稍加注意，所谓的火灾只不过是危言耸听罢了。 现在整个新大港都在鼓吹扩产，因此尽管城主府明令禁止，实际上只要不出事儿也没人会管。 而且作坊也有手段。 像是沈玉珍来的这间屋子，墙上的油灯就被加高，火苗接触不到任何可燃物。 就是灯光稍暗一些，但在纺纱这个工序中足够用了。 负责管理作坊的是个年轻女人，听杨琪说是某个作坊主人的家仆。 在她的监督下，沈玉珍试了一会儿工，确认手艺没什么问题，就约定每晚七点准时开工，做到十二点，中间可以休息十分钟。 沈玉珍和炉长从那之后每天的生活就紧迫了许多。 纺织厂下班回到冰屋，草草吃完晚饭后歇上一会儿，就得把皮袄重新裹紧，然后一起出门赶向作坊。 她们在作坊里的那五个小时和白天的感觉完全不同，在重复的动作中只剩下麻木。 但那一份额外的收入是实在的。 每晚的夜班虽然不长，但再叠加在白天工厂的工资之上，有望在之前预估的还款时间基础上提前整整一年。 她可以更快的结束这疲累的生活，更快的放下心中的巨石。 那感觉像是马拉松时突然出现一条捷径，虽然更陡。 杨琦在介绍她们进入那间作坊之后也拿到了一笔介绍费，数额不大，但极其轻松。 她只是在合适的时间说了几句话，那笔钱就自然落进了口袋里。 尝到甜头的杨琪开始主动去接触更多的人。 她在四处闲逛时记住了哪些作坊在入夜之后还亮着，哪些作坊还传出嘈杂声。 确定好目标后就专门绕到那些作坊的门口，和作坊主聊上几句，收集他们的需求，然后在纺织厂厂和其他宿舍中私下联系。 很快，在看到她因此挣到钱，不少人也效仿起来，尤其是一些劳务中介，在发现这块新蛋糕后也纷纷涌入。 刘代理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逐渐兴起的新市场，不过他已经看不上了这些蝇头小利了。 况且这种介绍夜班工作，有跟城主府对着干的风险。 但由于一直并没有出什么事儿，城主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做夜间兼职。 起初大多是债务工人，尤其是后来抵达的第二批新工人，和沈玉珍情况差不多，想通过夜间加班来压缩还款周期。 过了一段时间，一些普通工人也开始兼职。 他们想要通过夜间作坊的额外收入来加速资本积累，以便能更快地开起自己的作坊。 于是，被极大缓解的劳动力缺口很快就反映在了那些作坊的产出量和扩张速度上，就连城主府的幕僚也开始考虑火灾的风险真的就那么大吗？ 甚至由于大量工厂工人涌入，还出现了专门在夜间开工的作坊，他们白天招不到人，只能在晚上开工。 如今，即使在深夜一两点钟的时候，街面上依然有人走动。 有些人在赶着去上后半夜工的路上，有些人刚下前半夜的工回家，相互之间擦肩而过，各自踩着各自的时间表。 配套供给开始出现，有人在作坊集中的路段支起夜间营业的食摊，卖上了热汤烤肉，还有人只摆了一只炭炉，提供热水和茶饮。 游走的烟贩也冒了出来，他们主要卖一些烟卷，价格不高，而夜晚劳作的人对这些提神的东西需求也很大。 新大港城在那些逐渐蔓延开来的灯火中变成了真正的不夜城。 而代价就是，像沈玉珍这样每天工作超过十五个小时的人越来越多。 沈玉珍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了“活在当下”的意思。 当一个人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她的身体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承载任何思绪。 过去那些人和事渐渐被稀释，没有痛哭，没有告别，没有刻意遗忘。 她仍然知道自己有过一个丈夫，有过对未来的期待。 它们只是自然而然的失去了存在的土壤。 沈玉珍没有力气去想那是不是一种悲哀了，因为她往往在刚刚萌生类似念头的时候，就已经入睡。 可这天晚上她有些辗转反侧。 热水袋的余温正在缓慢地退去，她能感觉到身体已经极度疲惫，但大脑却还在活跃着。 她死死盯着面板上那个联系人申请，心中忐忑。 那是个陌生的人。 而他的备注上写着，“沈玉珍女士您好！方便做一下问卷调查吗？只需要几分钟，还可以领取到5公斤铜锭或者其他丰厚的报酬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