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所负责人赵德明，此时正拿着一张由执委办直接发给他本人的函件看的出神。 这份函没有走常规的公文流转渠道，就连纸张质地都厚一些，摸上去有一种微涩的触感。 那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调邱百岁同志至新岗位工作，何悦同志随行，具体安排等待另行通知。” 没有目的地，没有时限，没有出发日期，没有岗位，连任务性质都没有，就想调走他麾下的头号大将。 可这是由执行委员会主任周明远签发，纪工委书记李敏亲自审核通过的函。 从流程上来说，这份调函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 它甚至有些超标，一般应该是派驻在执委会的普通稽查员审核即可。 如果真要挑问题，唯一可以被称为异常的细节，就是它被直接发到了他个人手上，而不是先经过计算所转交给他。 但考虑到那份函件顶部标注的绝密密级，还有它模糊的内容，直发到本人手上倒也还说得过去。 赵德明的目光又回到了那行字上。 邱百岁。 他靠在椅背，思绪从桌面上的纸张移开，落到了窗外的海面。 他需要想一想。 情理上来说，他是不太情愿的。 以邱百岁为核心的研发团队，在过去几个月里的工作他一直都在关注着。 加法器等机械计算器已经完成了工程试制，开始生产。 虽然操作速度和自动化程度还有提升空间，但它的实用价值已经在几次小规模物资调度中得到了验证。 而其目前的其他两个主要项目中，四则运算机械计算器处于最后的优化阶段。 运算逻辑已经定型了，只剩下在机械结构做一些效率上的精细调整，就可以进入小批量试产。 另一项项目比加法器的规模更大，也更复杂。 那是一台和工业部电子01船联合研制的，用于处理大规模数据的制表机，未来将应用在统计和物流管理体系中。 这种设备能将数据分类、汇总、制表，在处理大宗物资流转和巨量人员信息时几乎是不可替代的。 赵德明之前和邱百岁做过一次估算。 如果那台制表机能够顺利投入使用，目前后勤中心在每季度汇总中需要花费三到四天手工完成的工作量，可以被压缩到半天以内。 而由此解放出来的计算机算力，可以运用到前沿科技当中去。 当然，前提是它在工程上能够完全实现邱百岁的想法。 两项项目都已经走过了最困难的起步阶段。 基础理论推演已经完成，剩下的步骤就是在邱百岁的指导下，从纸面走向实际制造。 赵德明知道，在这个阶段更换核心负责人，即使把整套设计资料完整交接给继任者，也至少会带来数旬的进度损失。 那些在邱百岁脑子里不断迭代的细节，像是某个齿轮齿数的磨损修正系数，某条传动路径的公差累积……不是记录在纸面上的东西。 赵德明放下那张纸。 他能被任命为计算所的负责人，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的履历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不是沿着一条垂直的路径逐步上升，而是在多个部门之间横向穿行了很长时间。 最初在支部时期，他是航线规划计算小组的成员之一。 那时候的计算工作全靠纸笔尺规，每一条航线都要用人力去逐一验证。 后来到了中心点，他就跟着队长加入了李立那边，做了一阵勤务协调工作。 那时候哪里都缺人，他由于计算方面的天份，还为李立分忧过一段时间的管理压力。 再后来家园号驶向新海域，他被调入了后勤中心，在那里主要进行物流调度，并再次得到看重，负责物资预算工作。 可那段时间没持续多久，广播台又借调人手，把他拉进了情报分析和数据归纳的汪洋大海。 也正是因为这几段跨部门的工作经历，陈奎书等人在考虑计算所负责人的人选时，把赵德明放在了名单的最前面。 当时的计算所虽然已经挂牌成立，但在实际操作上，面临着一个由来已久的资源争夺问题。 后勤中心和广播台都各自声称自己对计算资源的需求最为紧迫，两家在几次内部协调会议上彼此毫不退让，各自主张着己方优先级。 而当赵德明作为负责人坐在那张桌子上，不需要别人向他解释需求。 他亲手做过这两边的活，也清楚两边各自的流程，提出的调配方案，也是基于对实际运作方式的了解。 在几次会议后，他逐步建立起平衡，让两边的负责人在反复斟酌后终于各自退了一步。 而他一丝不苟，知恩明义的性格，也在那个需要沟通协调的位置上发挥了润滑的作用。 但此时此刻，那份调函让他平时秉持的平衡克制出现了一道裂缝。 被调走的人是邱百岁，整个计算所技术体系中的核心。 从赵德明到计算所的第一天起，邱百岁就是他所依赖的重要成员。 两个人之间经历了很多，建立起来的工作信任和私人关系都很深厚。 他打开面板，列表中有不少最高层的常委。 那些交集有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那些人和他之间的关联，依然在面板上留着痕迹。 赵德明的目光缓缓滑过，更是在陈至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 可突然间，他想起了一件事。 在那张调函到达之前，也就是执行大会会议期间，陈奎书书记曾经在面板上专门找过他一次。 他当时，似乎问的是计算所当前的工作进展。 那时候赵德明只觉得是一次常规的交流，了解一下当前技术攻关进度。 陈奎书平时会和很多部门负责人做类似的对话，并不奇怪。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问题的措辞和切入角度，似乎正好落邱百岁的覆盖范围上。 赵德明恍然，终究是按下了心中那股不舍，目光从陈至的名字上移开。 他继续向下滑动列表，找到了邱百岁的助理何悦，请她到自己的办公室一趟。 毕竟何悦的名字也在那张调函上。 而且调走邱百岁的神秘部门看起来也算了解情况，知道他最初的引导员何悦，才是撬动他的第一步。 赵德明的思绪开始发散，想着该和何悦怎么说才行，直到几分钟后，门口传来了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