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吳二白宅子的时候,吳谓发现他爸竟然破天荒地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正月的天,风还带着刀子似的冷意,吳二白穿着灰色羊绒大衣,手背在身后,正望着他们来的方向。
贰京就站在他侧后方,见了车子,远远地朝吳谓点了点头。
吳谓连忙下车,大步走到吳二白跟前,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这么冷的天,您站在这儿干什么?回头感冒了,有的是难受。”
又越过吳二白,看向他身后的贰京,嘟囔着说:
“贰京叔,您也在。不拦着我爸,倒跟他一块儿站风口吹。”
贰京的视线往吳二白身上飞快地溜了一下,淡笑不语。
二爷早就在书房坐不住了,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表,最后干脆把大衣一披,说要去门口等。
他拦不住,这些拆台的话也不能对小二爷说。
吳二白侧头看贰京,凉凉道:“一个大小伙子,怎么这么唠叨?肯定是跟连环学的。”
吳谓不服气,没大没小的用中式家长的经典话术顶回去:
“我这不是为您好?换别人让我说,我还懒得说呢。”
门口的守卫垂着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忍着笑。
二爷当然不是什么坏脾气的人,但平日里气场太冷,让人不敢上前半步。
可只要小二爷一回来,二爷就变成了寻常人家的老父亲,满眼都是对儿子的纵容和无奈。
他们刚才还私下嘀咕,究竟是什么人物能让二爷亲自到门口等着,这会儿瞧见是吳谓,便觉得半点不奇怪了。
吳二白听到吳谓那句没大没小的话,斜了他一眼。
吳谓见好就收,冲他爸嘿嘿一笑,转身去帮解雨宸卸车。
解雨宸带的东西实在多,光靠两个人也搬不完。
吳谓招手把两边的守卫都叫了过来,一起帮忙。
吳二白也走下台阶,迎向解雨宸,语气温和:
“雨臣来就来了?怎么拿这么多东西。”
解雨宸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当家人,唇边噙着得体的笑,微微欠身:
“前两天听说二叔回北京了。按理说过年该早早来拜访的,只是琐事缠身,一时没顾上。这不,备了点薄礼,给二叔拜个晚年,赔个罪。”
吳二白其实对解雨宸心里有愧。
当年吳三省和解涟环的事,他是知道的,不仅默许了,也给他们打过掩护。
只是吳二白的感情比起吳三省来要内敛冷漠得多。
这么多年,除了吳谓,很少有人能让他放下那张看似温和的面具。
眼下也只是拍了拍解雨宸的肩膀,声音比平素柔和不少:
“什么赔不赔罪的。先进来。”
眼下正午刚过,吳谓电话里特意说了两人还没吃饭,吳二白便没让人耽搁。
让人把东西收起来,自己则是带着两人直奔小餐厅。
今天人少,没摆大桌,只在小方厅里设了席。
方桌上摆满了菜,冷热荤素齐全。
吳二白坐到上首,吳谓和解雨宸分坐两边。
吳二白没让下人多留,菜上齐后,贰京按着吩咐取了瓶好酒过来,又带上门和佣人一起退了出去。
吳谓把酒拆开,刚要给几人满上,吳二白却把酒瓶接了过去。
他亲自给解雨宸倒了杯酒。
解雨宸连忙站起来,伸手去拦:“二叔,我自己来……”
吳二白按下他的手,手腕稳稳地一倾,酒液澄亮,注满杯盏。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是吳家对不起你这孩子。”
说的是哪件事,几个人都心知肚明。
解雨宸没再推辞,慢慢坐了回去,扶了扶面前的酒杯。
垂眼看着杯中漾开的一圈细纹,沉默了片刻,才说:“您对我很好,是汪家的错。”
这话并非是客套。
解雨宸年少接掌解家的时候,根基不稳,又碰上过好几个极难缠的对手。
那会儿他太年轻,羽翼未丰,对很多事情应对起来都相当吃力。
可不知为何,有几个本该乘胜追击的人,却忽然退了。
他那时焦头烂额,没有余力去查,只当是对方内部有了变动。
直到后来彻底掌握解家才辗转知道,那些暗中的退让,有吳二白的手笔。
这也是他为何分外敬重吳二白的原因。
除却吳谓的情分,也因为那些陈年旧事中未宣之于口的照拂。
解雨宸举起酒杯:“二叔,不提了。”
吳二白和吳谓也举杯相碰,各自饮下。
话到了这里,反而都轻了。
吳谓和解雨宸两个人是真饿了,吃饭的动作虽然斯文,下筷的速度却一点不慢。
吳二白看着有趣,拿起一旁的公勺,从清蒸鲈鱼上挖下一大块嫩肉,放进解雨宸盘中。
解雨宸有些受宠若惊:“谢谢二叔。”
随即他见吳谓盘里空着,目光便落向吳二白手里的公勺。
吳二白却摇摇头,重新把勺子放回菜碟边:“小谓不爱吃这个。你自己吃。”
贰京向来对吳谓上心,什么时候都怕委屈了他。
方才三人落座上菜的时候,便已经把吳谓爱吃的几道菜,都摆到了吳谓旁边。
伸手便能夹到,一点力气不用废。
这会儿没了外人,吳谓一听便不乐意了。
故意把脸一垮,拖着调子可怜兮兮的说:“小花,我失宠了。”
吳二白明明被他那副作怪的表情逗得笑,偏要板着脸斥道:
“少贫。越大越不正经。”
吳谓继续仰天长叹,满口胡诌:“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啊。”
吳二白抬手竖起筷子,作势要敲他:
“这句诗是这么用的吗?上了这么多年学,还是不老实。”
吳谓赶紧往后一躲,嘴里还不忘喊:
“我反对家庭暴力!”
吳二白到底没舍得真敲下去,只又瞪了他一眼。
解雨宸看着这对父子的互动,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阳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把这一方小餐桌笼得暖意融融。
吳谓这样的人,谁和他待在一块儿,大概都会很幸福。
那种热闹又不灼人的温度,像冬天的炉火。
不声不响,却能一点一点把冷透的人烘暖。
解雨宸端起酒杯,把杯中剩下的小半杯酒慢慢饮尽。
冰凉的酒液入喉,他垂下眼,压下了那点快要漫出来的心思。
他当然也想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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