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云飞舟出了中州地界,已经三天了。
脚下的山河,从中州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沃野平原,慢慢变成了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
灵气是稀薄了不少,可风里那股子粗粝的野性,却让甲板上的通天剑派弟子们一个个精神头十足。
回家了。
这三个字没有人说出来,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所体现。
在中州这几个月里,生死台,灵虚秘境,承天门,青冥山等等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之上。
现在满载而归,平时最沉默寡言的弟子也忍不住趴在船舷上望着东方的云海傻笑。
在飞舟最里面静室之中,李星河盘膝而坐,慢慢的睁开眼睛。
三天的时间里,他一直在修修补补道基。
当初在祖龙池之前,为了将夏无极的本命龙印从龙髓中强行烧出。
五行极境真火几乎是贴着自己的骨髓在烧。
龙印已经烧毁了,但是万劫剑冢中的九条龙脉也出现了大小不一的几十条裂痕。
中州的时候,没时间管。
现在静下心来,借着那三万斤太古庚金一点点去补,裂痕总算是合拢了七七八八。
李星河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但是心里并不觉得轻松。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一辈子都不会察觉到被龙印束缚。
夏无极这样的人,在龙椅上坐上千年,手段也是十分残忍的。
想到这些,他摇了摇头把杂念甩掉,然后伸手从温情给他的储物戒中取出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箱。
打开箱子,迎面扑来的是浓烈的上古气息。
十二部太古残篇,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这些东西,沈家从灵虚秘境最深处的远古战场里刨出来的,和那门灭仙破虚炮出自同一片遗迹。
之前在中州的时候,他只粗略扫过一眼,一直没顾上细看。
李星河拿起了第一本。
是一张发黄的兽皮卷,上面画着半个阵图,阵纹非常密集。
可惜从中间被什么利器整整齐齐的截断了,剩下的一半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第二部是青铜竹简,记载的是太古炼器之法,火候,淬法,器纹等都写得非常详细,但是到了器灵的部分,竹简就断掉了。
第三部是一块惨白色的骨简,上面刻有很多奇怪的符号。
李星河看了半天也没有一个字能认识出来,不是人族的文字。
皱了下眉头,把骨简放到一边。
第四部是丹方,第五部为残缺的上古地理志,第六部则是身法前三式。
看完之后,李星河心中大概有了一个数。
这十二部残篇,单独拿出来的话,在东荒都能让各大宗门争得头破血流。
可惜都是残的,就像是一桌好菜,每盘只给你留一口。
沈家把它们当成宝贝一样收藏起来,但是从来没有吃透过,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最后箱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了,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片。
说是铁片,但是又不像铁片,摸上去冰凉,表面凹凸不平,好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敲打过,又在火中烧过很多次,没有一点文字,也没有灵气。
铁片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应该是沈家某位长辈随便写的批注。
用神识探测的话,就如泥牛入海一般,火烤七日也不见损伤,雷击三回也无裂痕。
疑为太古兵器残渣,无用,暂存。
李星河看了这行字之后,有点想笑。
沈家的人眼光很毒,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的东西,火炼,雷击也都试过了。
可试不出名堂,就扔到箱底当废铁,他也没太当回事,随手把一缕神识探了进去。
神识一进入,就仿佛掉进了无底的深井之中,没有一点回响。
李星河挑了下眉毛,准备收回自己的神识。
这时,他体内的万劫剑冢忽然剧烈的震动起来。
这种震动不是被撞击所引起的震动。
而是一个长久沉睡的人在梦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后猛然惊醒。
在两千里剑冢的大地上,三千六百座纯阳剑峰同时发出低沉的剑鸣。
挂在腰间的星河剑,剑身在剑鞘里面发出嗡嗡的声音,四色道火从剑鞘口溢出,在静室里跳跃不止。
李星河的手立刻就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万劫剑冢就是他的洞天福地,三千六百座剑峰都是他用太古庚金炼制而成的。
每一丝剑气也都是他一点一滴的打磨出来的。
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剑冢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即使是在祖龙池中,龙影向皇血低头的时候,剑峰也是一动不动的。
“但是现在的剑峰向废铁行礼吗?”
李星河心里的第一个想法并不是惊喜,而是警惕。
上一次他在祖龙池里痛痛快快的喝了半池子龙髓,结果怎么样?
差一点就被别人用绳子绑成了狗。
吃一堑,长一智。
他没有马上将剑意注入进去,而是先运转诸天熔炉,在剑冢外面筑起了一层炉火屏障。
等确定铁片里面没有向外溢出的东西之后才小心的分出一缕剑冢剑意,轻轻的触碰上去。
剑意一接触到铁片,那块冰冷而死寂的东西就仿佛干透了的海绵遇到水一样。
立刻就把那股剑气吸得一干二净。
铁片表面出现了一条条很细的银色纹路。
纹路越来越亮,彼此之间相互连接,在铁片中间形成了八个古朴苍劲的太古剑篆。
万劫剑经,终卷,冢篇。
李星河的眼睛忽然就缩了起来。
万劫?他的剑冢,就叫万劫剑冢!
还没等他想明白的时候,铁片上的银纹又开始流动起来。
一排排的剑篆仿佛活了过来一样顺着他的剑气流入到他的识海之中。
以身为冢,以劫为锋。
冢基既立,峰起三千六百,脉分九道,方得其形。
形成而无主,犹剑成而无鞘,待炉火叩门,方见冢主真意。
后面的字,模糊成了一片,怎么也看不清了。
光是前面几句就让李星河坐了半天,没有动弹。
三千六百座剑峰,九条地脉。
一个字都没错。
他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自己最清楚。
剑冢里的每座山,每条河都是他在一次又一次的生与死的搏斗中用汗水和血泪浇灌出来的。
他没有见过什么剑经,也没有人教过他剑冢应该是什么样子。
从太古战场中得到的废铁上,每一步他所踏出的痕迹都十分清晰。
好像很久以前就有人站在路的尽头回头看着他一步步的走来。
一股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寒气,顺着李星河的脊梁往上爬。
激动是有的,可更多的是一种被看透了底牌之后产生的不舒服。
“我的剑是属于我自己还是别人预先画好的呢?”
当他的心情很不稳定的时候,静室的门被人用脚踢开了。
“小子!你在里面干什么?”
苏剑尘手里拿着黄皮葫芦冲了进来,一脸惊疑不定的样子。
“老子在船头喝酒喝得好好的,葫芦里那点剑意突然自己往外窜,差点把老子的酒给洒了!整条船的剑修,佩剑全在鞘里乱颤,几个小崽子还以为又有人杀上门来了!”
李星河没有开口,将手中的铁片递给对方。
苏剑尘接过之后,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最后并指一点,一缕非常纯粹的剑意直接打入进去。
铁片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银纹已经隐没于黑暗之中,又变成了坑洼不平的黑铁。
苏剑尘略微思索了一下之后,又加了三成力气,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邪门了啊。”
苏剑尘将铁片还给了李星河,然后小声说道:“老子练了上千年的剑,它不理我,倒理你一个毛头小子。”
铁片回到李星河手中,表面的银纹又变得明亮起来,好像一条见到主人的狗一样摇着尾巴。
苏剑尘见到这样的情况,浑浊的老眼里出现了凝重的表情。
“和你所说的剑冢有关吗?”
李星河点了点头,把识海中的一段剑经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
苏剑尘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默默的喝了一小口酒。
“三千六百峰,九条脉……”
“星河,这事你别急着下结论。剑这玩意儿,从来只认握它的那只手。别人写在铁片上的字,管不了你。”
李星河心里暖洋洋的,正要开口说话。
识海之中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莫突然开口说道。
“小子,你把那块铁片,再拿近点。”
“我好像……见过它。”
他跟老莫认识这么久了,这老东西什么时候都是那种天塌下来当被子用的样子。
在祖龙池中找到龙印的时候,老莫骂了一句拴狗的绳子,已经算是很失态了。
用这样的语气,他以前从没有听过的。
“你见过它?在哪?”
“别问,我想想……”
识海之中,诸天熔炉虚影已经破损不堪,但是它仍然在慢慢的转动着,炉壁上那些裂痕也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
老莫的声音时有时无,仿佛在废墟中寻找着什么。
“用炉火来烧它。”
李星河没有多想,将苏剑尘请到一边去担任护法之后。
他心中一沉,丹田中的诸天熔炉便开始运转起来。
在炉底最深处有一股几乎看不见颜色的炉火被他引导出来,并且缠绕在了黑色铁片上。
一旦火接触到铁片。
整块铁片发出清脆的剑鸣之声。
那声音好比一把沉睡了千百年之久的绝世神剑,在耳边再次出鞘。
片发出清脆的剑鸣之声。
那声音好比一把沉睡了千百年之久的绝世神剑,在耳边再次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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