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驶离站台,汇入车流。纪玄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透过玻璃,看着街道两侧向后掠去的建筑。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他能感觉到,林薇的目光像无形的丝线,依然缠绕在他身上。借阅记录——那是一个他无法完全抹除的痕迹。
频繁的出入时间、查阅的旧报纸年份、甚至可能被摄像头拍下的每一次进出……这些碎片一旦被拼凑起来,会指向一个他不愿被发现的模式。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轻微的颤抖从指尖传来,那是压力累积的生理信号。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一个能暂时卸下伪装、让紧绷的神经稍作喘息的地方。
他想起了老陈,父亲的老友,那个退休后开了一家偏僻茶室的老刑警。也许,是时候去见见他了。
车在城南老区停下。
纪玄下了车,走进一片低矮的居民区。这里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斑驳,电线在楼宇间杂乱地交织。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夹杂着潮湿的霉味和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几个老人坐在巷口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青灰色的砖墙,墙头爬着枯黄的藤蔓。走了大约五分钟,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门是旧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木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陈茶”。
纪玄抬手,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材瘦削,背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枚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石子。
“小玄?”老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稀客啊,快进来。”
“陈叔。”纪玄点点头,走进门内。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大约二十平米,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院子一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另一侧是几盆绿植,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院子尽头是一间平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简单的陈设:一张木桌,几把椅子,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茶叶罐子。
“坐。”老陈指了指石凳,自己转身进屋,“我给你泡茶。”
纪玄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透过薄薄的裤料传来寒意。他环顾四周,这个院子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巷子里的说话声,但都被墙壁隔绝,显得遥远而模糊。
空气里有茶叶的清香,混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老陈端着茶盘出来,盘上放着两个白瓷茶杯和一把紫砂壶。他在纪玄对面坐下,将茶杯放在石桌上,提起茶壶,滚烫的水流注入杯中,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泛起淡淡的琥珀色。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老陈说。
纪玄端起茶杯,杯壁温热,茶香扑鼻。他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回甘绵长。
“好茶。”他说。
老陈笑了笑,自己也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他的目光落在纪玄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
“你脸色不好。”老陈放下茶杯,“最近没睡好?”
纪玄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着。瓷器的光滑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茶水的余温。
“有点。”他说。
“工作压力大?”
“嗯。”
老陈没再追问,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茶。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响。
“陈叔,”纪玄开口,“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我妹妹的案子。”
老陈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水继续注入杯中,直到杯沿。他放下茶壶,抬起头,看着纪玄。
“纪雨的案子,”老陈的声音低沉下来,“已经三年了。”
“我知道。”纪玄说,“但我最近……看到一些新的案子,失踪案,手法有些相似。我在想,会不会有关联?”
老陈沉默了几秒。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目光望向院子里的槐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小玄,”老陈说,“你父亲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走的时候,托我照顾你。”
纪玄没说话。
“我知道你这几年过得不轻松。”老陈继续说,“档案室的工作,别人看不起,但你一直在做。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纪玄的手指收紧,茶杯在手中微微晃动。
“陈叔……”
“你不用解释。”老陈摆摆手,“我干了三十多年刑警,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眼睛里那点东西,瞒不过我。”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石桌上。
“你想知道纪雨的案子,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老陈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把自己搭进去。”老陈盯着他的眼睛,“有些案子,水比你想的深。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查得太深,才……”
他没说完,但纪玄明白。
父亲纪明山,也是刑警,十年前在调查一桩走私案时意外身亡。官方结论是车祸,但老陈一直不信。
“我答应你。”纪玄说。
老陈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他站起身,“你等我一下。”
他走进屋里,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纪玄坐在石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指尖的颤抖又出现了,他握紧拳头,试图控制住。
风大了些,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一片枯叶飘落,落在石桌上,叶脉清晰,边缘卷曲。
老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纸张泛黄。他放在石桌上,推到纪玄面前。
“这是我退休前私下记的。”老陈说,“有些东西,不能写在案卷里。”
纪玄拿起笔记本。封皮很粗糙,能摸到纸张的纹理。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画着简单的示意图和箭头。
“纪雨的案子,当年是我经手的。”老陈重新坐下,声音低沉,“一开始是普通失踪案,大学生,晚上从学校回出租屋的路上不见了。我们查了监控,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学校后门那条街,然后……就没了。”
纪玄翻着笔记本。那一页的记录很详细:时间、地点、目击者证词、监控覆盖范围……
“我们查了三个月,一点线索都没有。”老陈继续说,“然后上面下了命令,案子移交专案组,我被调去处理别的案子。”
纪玄抬起头。
“专案组?”
“对。”老陈点头,“说是市里重视,成立了专案组。但专案组查了半年,也没结果。最后案子就悬在那儿了。”
“专案组是谁负责?”
“赵建国。”老陈说,“当时的刑侦支队副队长,现在是副支队长。”
纪玄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顿了一下。
赵建国。
这个名字,他记得。今天在图书馆,林薇打电话时提到过,要向上级汇报。而赵建国,正是林薇的直属上级。
“赵建国……”纪玄低声重复。
“这个人,”老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能力有,但心思太活。当年纪雨的案子移交专案组后,我私下查过一些东西,都被他压下来了。”
“什么东西?”
老陈指了指笔记本:“你自己看。”
纪玄翻到下一页。这一页画着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中间是“纪雨失踪案”几个字,周围连着几条线,分别指向“学校”、“出租屋”、“监控盲区”、“目击者”……
其中一条线,用红笔圈了出来,指向“艺术巡展”。
旁边用红笔写着几个字:“世雍集团赞助”。
“艺术巡展?”纪玄问。
“纪雨失踪前一周,”老陈说,“江城大学办了一个大学生艺术巡展,在市美术馆。纪雨是美术系的,她的作品入选了。那个巡展的赞助商,就是世雍集团。”
纪玄的手指在“世雍集团”四个字上停住。
世雍集团。
这个名字,他知道。江城最大的民营企业之一,涉足房地产、金融、文化等多个领域。董事长周世雍,是江城的知名慈善家,经常出现在新闻和慈善晚宴上。
“世雍集团……”纪玄低声说。
“对。”老陈点头,“我当时觉得奇怪,一个大学生失踪案,怎么会牵扯到这种级别的企业?所以我私下查了查。”
“查到什么?”
老陈沉默了几秒。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和纪玄都倒了一杯茶。茶水冒着热气,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我查到,”老陈缓缓说,“那个艺术巡展,世雍集团投了不少钱。巡展结束后,他们还办了一个庆功宴,邀请了一些参展的学生和老师。”
“纪雨去了?”
“去了。”老陈说,“我查过当时的宾客名单,有她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老陈摇头,“庆功宴在世纪酒店办的,监控很全,但纪雨进去后没多久就离开了。酒店门口的监控拍到她一个人打车走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
纪玄翻着笔记本。老陈在那一页详细记录了庆功宴的时间、地点、宾客名单,甚至还画了酒店平面图,标注了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我怀疑,”老陈说,“问题可能出在庆功宴上。但当时专案组不让我继续查,说这是无关线索,不要浪费警力。”
“为什么?”
老陈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小玄,”他说,“有些话,我不能说太明白。你只要知道,世雍集团在江城……能量很大。周世雍这个人,跟市里很多领导关系都不错。他每年捐那么多钱做慈善,修学校,建医院,是江城的名片。”
纪玄明白了。
“所以,专案组不想查他。”
“不是不想查,”老陈纠正,“是不能查。没有确凿证据,谁敢动他?而且,一个大学生失踪,跟世雍集团能有什么关系?表面上看,确实没关系。赞助艺术巡展是好事,庆功宴也是正常社交。就算纪雨去了,又能说明什么?”
纪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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