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书

第57章 计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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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浑身湿漉漉的人悄无声息离开江岸,朝东北方向的望江坳走去。 避开大路,一直走到天黑,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坡。 他们找了好一会,终于在一丛从坡顶垂下来的野葛藤的后面找到了洞口。 孟君先钻进去,李闻白殿后。 借着穹顶漏下的星月余光,她迅速扫了一遍洞内。 地方很大,也干燥,碎瓦片散在各处,还有一条流水的暗渠,不知从哪来也不知流到哪去。 有光。有水。有干地。对现在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宫殿。重要的是安全隐蔽。 玉善哆哆嗦嗦,东瞧瞧西看看,嘴巴张得圆圆的:“阿姐,这地方好大!” 孟君捏着她有些冰凉的手,点头回应,同时心中也发愁。 他们仓皇逃命,包袱落在江心小船上。除了贴身带的书册和银子,其他物资都没了。包括藤县买的那口锅。 “你的火折子还在吗?”孟君问李闻白。 “在。” 李闻白从怀里摸出来。竹筒湿了,但塞子封得严实,掀开一吹,火星子冒出来。 还好。 只要有火,应该能生存下来吧? 李闻白将身上泡水的文书路引塞进旁边干燥的砖壁中。 孟君去翻找窑里能烧的东西。 藤蔓和蕨草都是湿的,只有角落里一堆蝙蝠粪是干燥的。 见她一直看着那堆粪便,想动手又没动手的样子,李闻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连这个都知道。 孟君解释:“《岭南杂记》里写过,蝙蝠粪可作火绒,以火镰击之即燃。” “粪便先放着,我去外面找点干柴进来。”他说。 等李闻白拖着一截枯藤回来的时候,孟君已经将蝙蝠粪捡到了一片瓦片上了。 李闻白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立即指着地上的暗渠,“已经洗过了。” 火生了起来。 玉善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孟君接过,用两根树枝撑开,竖在火堆边当屏风。 三个人隔着这道冒着水汽的布屏风,把里衣也烤了烤。 玉善和李闻白的伤口得马上处理。 孟君在窑洞里转了一圈,捡回几块还算完好的瓦片,盛了暗沟里的清水,架在火边两块石头上。 等水烧开放温后,撕下一截自己的衣摆当帕子,给玉善擦脖子上的刀口。然后又替李闻白处理了三处伤口。 她凑得很近,呼吸扫在他手臂上。李闻白把脸转向窑壁。 玉善一直在旁边看着,忽然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小姑娘捂着肚子,有点不好意思:“它自己要叫的。” 孟君在瓦窑里扫了一圈。碎砖堆边长着几簇蕨草,有卷头蕨,有凤尾蕨,都是正月的嫩芽,吃是能吃的,只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毕竟他们没有盐。 她蹲下身掐了几把,想着怎么煮。 “光吃草不行。”李闻白拄树杈站起来,“我去外头看看。” “我也去。” 玉善身上的衣服烤干了后恢复了一些精神,有些踊跃。 他们二人脚步声渐远,窑洞里安静下来。孟君从怀里掏出《天下水陆路程》。 书脊捂在怀里已经半干,纸页泡过江水后黏在一起,一翻就烂。她没敢翻。把书放在火堆边用余温慢慢烘着,等潮气散出来。 褚厚贤在江边说的那些话…… 她望着书,脑子里却在“翻”书页。 每一页都没有异常。 难道有夹页? 她摇头,父亲抄本用的纸是普通的宣纸,每一页她都翻过,不可能有夹层。 那就是校勘。 校勘的异样目前她只发现两处,一处是普照寺,一处是长冲杨家。 父亲在普照寺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此处疑有脱文。别本作普照寺藏经。 藏经。她见过普照寺,那是一座连墙壁都长满草的荒寺。一座荒寺,藏着什么经?就算藏经,也跟储备没半点关系。 至于白云寺附近的长冲杨家。 他们世代行医,祖传一本《肘后备急方》的宋刻原本,现举家躲进了深山中,已无从考证其下落。 等书烘到七八分干,外出的二人回来了。 竟让他们猎到了一只野兔。 玉善却不是很高兴。舍不得杀兔子,又不想阿姐和李大哥挨饿。 孟君看着李闻白提在手里的野兔,后腿还在蹬,用商量的语气说:“要不咱们吃蕨菜?” 李闻白拒绝得很干脆,“不行。” 他把兔子搁在地上,手指点在兔子后颈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它不动弹。 “光吃蕨,腿是软的。你算算,从这里到云南还有多远。” 姐妹俩都沉默了。 李闻白摸出短刀,重新提起兔子,“我出去杀。” 孟君犹豫片刻,跟了出去。 玉善自然也是不甘落后的。 外边,李闻白在渠水旁,已剖开兔子的肚子把内脏掏尽。 他刀尖沿着兔子皮肉相连处一点点剔开。下刀的方向和分寸很有讲究。稍不注意,就可能划破兔皮,或者剔不干净,余下残肉。 姐妹二人跟了出来,却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地看。 李闻白很快剖完一整只兔子,将兔皮洗了,又把内脏掩埋干净。 这才进了窑洞,将兔子穿在削得尖尖细细的树枝上,架起了火烤肉。 一时满洞飘香。 二十天风餐露宿,今天又只在早上吃了一点东西,姐妹二人此时闻见肉香,明知这肉来自刚才那只兔子,到底控制不住,垂涎欲滴。 兔子烤好了。李闻白递给她们一人一只兔腿。 玉善略加犹豫,就兴高采烈吃起来。 “谢谢李大哥。好吃……李大哥,你好厉害。” 孟君也不再忸捏,咬了一口手里的兔肉。虽然少了盐味,但肉是实实在在地香。 李闻白笑笑,像是觉得颇为欣慰。 饱餐一顿的玉善已经靠在李闻白旁边打起了盹。 她迷迷糊糊地说了句“阿桃你的灯没有我的亮”,头一歪,睡沉了。 孟君将她的身子放平,又把烤干的外衣盖在她身上,掖好衣角。 李闻白则把晾在窑壁缝里的文书和路引收回来,纸页已经干了。 他把路引折好揣进怀里,那份勘合搁在膝盖上,像是在回忆什么。由于他低着头,孟君看不出他的神色是喜是悲。 孟君想问却又忍住了。她等着他向自己坦白的那一天。 “接下来朝哪个方向走?”李闻白把勘合收进怀里,抬起头看她。 她闭上眼,叩了叩眉心。这一次她没有走向任何一排书架。她走到书阁正中的那张书案前。 这是父亲校书的位置,已经空了二十多天。 现在上面多了一本书。一本还没有写字的新书。 她睁开眼,用炭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郁江从横州往下游拐了个大弯,弯过去是永淳,往西是南宁府,往南是十万大山。 不出意外的话,所有官道、驿路、水陆码头,褚厚贤都在上面等着。 也许等着的不只有他,还有邝勉和其他人。 她把炭枝点在横州往北的一道山脊上。 “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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