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定在第二天晚上。炜杰提前半天，先去了县医院。 住院部四楼，走廊尽头。郭家两口子就守在病房门口，男人蹲着，女人站着，两个人都瘦得脱了相。病房里，八岁的郭小宝刚做完化疗，睡得昏昏沉沉。 "郭哥，嫂子。"炜杰开门见山，"我是白事街扎纸的炜杰。今晚签字的事，你们先听我说三样东西。" 他把周大勇的字据、赵老栓的借据照片、还有那张"祈福文书"的复印件，一样一样，摆在走廊的长椅上。 "借运、借寿、借命，立据收息，是一个局。"他指着那张祈福文书，"你们今晚要签的，是最后一道手续。前面几十页合同全是画皮，真正生效的，是这张——"愿以命易命"。孩子若"救治无效"，按了手印的人，拿命抵。" 郭嫂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拿我的命换我儿子，我认！我一百个认！" "嫂子。"炜杰看着她，声音放得很沉，"我问您一句话——您见过他们治好过谁吗？" 走廊里，一下子静了。 "这就是这个局最毒的地方。"炜杰一字一字，"治好了，他们是活菩萨，宣传册上多一个名字；治不好，他们收一条命，稳赚不赔。你们以为是拿命赌一线希望——可庄家的骰子，是灌了铅的。小宝的"救治无效"四个字，攥在出钱的人手里。" "我拿命换，他们都不一定救？"郭哥的声音劈了。 "他们不做买卖。"炜杰说，"他们做账。" 郭嫂腿一软，顺着墙滑坐下去，捂着嘴，哭都不敢出声，怕惊醒病房里的孩子。 "可我们不签，小宝这个月就……"郭哥蹲在墙角，双手插进头发里，"房子抵了，亲戚借遍了，我们是真的，一分钱都……"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炜杰说。 两口子猛地抬头。 "第一笔，五万，我今天就去交住院押金。"炜杰说，"第二笔，大病医保、民政救助、慈善总会，正规渠道，我帮你们跑——你们不知道门朝哪开，我知道。第三笔，市晚报的王记者欠我个人情，小宝的事见报，社会的捐款，是干净的。" "五万……"郭嫂哆嗦着，"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们非亲非故……" 炜杰顿了顿。 "这钱，是林世诚买我开一只箱子的酬金。"他说，"拿买命的钱，救命——干净。" 当晚七点，住院部一楼大厅。 基金会的人来了。温主任，四十岁上下，套装得体，笑容和煦，身后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干事。 "郭先生，协议都带齐了，签完字，第一笔款明早就到——" "慢着。" 炜杰从旁边站起来，手里举着那份协议。大厅里，医生、护士、陪床的家属，几十双眼睛都看过来。 "我替郭哥问三个问题。"他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第一，贵基金会注册在哪？境内还是境外？善款来源，公示过吗？" "第二，协议最后附一张"祈福文书"，要按手印——哪家正经慈善，按手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贵基金会治好的白血病孩子，有几例？名单在哪？我打电话核实，现在。" 温主任的笑容，一寸一寸收了。 "你是哪位？" "白事街，炜杰。" 大厅里响起嗡嗡的议论。有病友家属凑过来，拿起那份协议翻看，越看脸色越白："祈福文书？以命易命？这是慈善还是收命啊……" 温主任的眼神冷下来，正要开口，大厅门口，走进一个人。 寸头，黑西装，白志成。 他在门口站定，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炜杰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朝温主任极轻地摇了摇头。 "今天不签了。" 基金会的人收拾文件，走得干干净净。白志成落在最后，经过炜杰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断我们一条渠道。"他平视前方，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我记你一笔。" "记吧。"炜杰也平视前方，"我这人，账目清楚。" 三天后，郭小宝转入市医院，正规化疗方案排上了。王记者的报道《八岁白血病患儿身后的"慈善"陷阱》上了市报头条，捐款从全市汇来，民政的救助绿色通道也开了。 郭嫂在病房里给炜杰打电话，哭着说了八个字："恩人啊，我给您磕头了。" 夜里，纸扎铺，桂花树下。 炜杰解开袖口，看着右臂上的手印——没有变化。这一笔是救下了，但林世月账上那笔旧的"借命"，还没讨。 他正想着，那个贴着耳朵的声音，幽幽地来了： "……救下了一个……" "……还有一个……" 声音忽然抖了一下，像水面被什么搅动，透出八年也化不开的苦： "……在城里……" "……是我的……" 声音戛然而止。 炜杰猛地站起来。 是她的。账册上那笔被墨涂掉名字的"借命壹条"——立据人，是林世月自己？！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