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天,是被白光和规则线一起撕碎的。
晏灼已经不记得自己砍了多少刀。
规则碎片凝成的刀从进入通道起就没停过,刀身上的裂痕一层叠一层,每砍翻一个修正官就多一道。她不在乎。刀碎了再凝,凝了再碎——她的存在感还够烧。她晏灼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一股跟人同归于尽的狠劲。
“左边!“苏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想都不想,刀锋左摆,堪堪架住一道从侧面刺来的修正锁链。反震力震得她半条手臂发麻,她借势侧身,另一只手攥起一块规则碎片,直接砸进对方面罩。
面罩碎裂。后面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不是冷血,是空。被执行程序填满的空。
晏灼啐了一口带金光的血沫。
“苏暮!“她吼,“这破通道还能守多久?!“
“不能守了。“
苏暮的回答出乎她意料。这个永远在算最优解的人,此刻半跪在一截断裂的规则线上,双手按着他那套时间标记系统,额头上的汗把碎发全打湿了。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稳得发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我算过了。“他说,“修正官是消耗品,系统可以无限征用;我们的存在感不是。通道是它的主场,我们在这儿多打一秒,都是借高利贷。守在通道里,是等死。“
“那你说怎么办?!“
“退。“苏暮抬起手。时间标记系统在他掌心投出一片淡蓝色的光网,光网覆盖的通道区域里,所有东西的运动都变得迟缓——飘落的碎屑、奔袭的修正官、甚至白光外溢的边缘,都像被按了慢放。“都往核心退。坍缩的空间里时间流速不均,快的地方和慢的地方能差出好几倍。我在标一条流速最慢的线——沿着线走,我们撤进去的时间,够外面过去三倍。“
晏灼瞪大眼:“你他妈不早说!“
“早说你会肯退?“
晏灼被噎了半秒。
不会。半个时辰前她确实不肯。可她不是傻子。苏暮算的是账,账面上她们早就透支了。
“退!“她一刀逼退正面的修正官,回头嘶吼,“所有人!往核心撤!守在这儿是等死——“
后半句她没说完,因为她看见了殷余。
殷余在战场的最边缘。
没有人注意到他——这正是他的能力。社交隐形不是隐身,是“不被当作目标“:在混乱的战场上,每一个修正官的执行程序都会自动跳过他,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他就靠着这一点,在刀光与白光的夹缝里穿梭,把受伤倒地的人一个一个拖起来。
那些人不是她们带来的。是世界坍缩波及到通道外围时,被卷进来的觉醒NPC——有人还穿着咖啡店的围裙,有人手里攥着半块没发完的传单。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打仗,只是在世界开始“缩“的时候,本能地往规则最密的地方跑。
殷余把一个腿被规则灼伤的中年女人背起来,又回身去拽第二个。第二个是个年轻男人,制服上连个名牌都没有——背景板里的背景板。他被拽起来的时候,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下一句台词是什么?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我该说什么了——“
殷余没安慰他。他只是把人往安全的方向推了一把,低声说了三个字:“不用说。“
他回头冲晏灼比了个手势:三。
还剩三个能动的。
晏灼点头,刀锋一转,硬生生在修正官的合围里劈出一条斜线,替他压住侧翼。苏暮的蓝光网在地上铺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那一端,连着核心空间的入口。
“沿线走!“苏暮喊,“线外面时间快,别掉队!掉出去我捞不回来!“
一群人跌跌撞撞地往核心撤。
就在这时,通道入口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不是战斗的声音,是整个空间结构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
一个人影跌了进来。
虞甜。
她几乎是滚进来的。协议缓冲权碎裂的残光还挂在她身上,像一件被撕碎的糖纸——甜宠女主的滤镜早就碎了,此刻连“缓冲权“这层最后的包装也没了。她的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可她还站着。她扶着通道壁,剧烈地喘了几口气,抬起头。
“外面……“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世界在缩。“
晏灼冲过去架住她:“什么叫在缩?!“
“就是……在缩。“虞甜的眼睛里有一种晏灼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见过恐惧之后的茫然,“天先没的。不是变黑,是没了——抬头看,上面什么都没有,不是黑,是什么都没有。然后是街。我跑过的那条街,跑到一半,街尾……折过来了。路灯和路灯叠在一起。人在往中间跑,所有的人,都在往中间跑——没有人喊救命,大家就是跑,像知道该往哪儿跑似的——“
她说不下去了。
苏暮的时间标记系统在这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先走。“他说,“进去再说。“
一行人沿着那条蓝光最慢线,冲进了核心外围的安全边界。
裴循的容器在边界上撑开一层缓冲,把最后一波追兵和白光外溢一起挡在外面。纪蘅回头清点人数。
晏灼跨过边界的第一眼,找的是檀音。
她没找到人。
她只看见半空悬着的那双淡金色眼睛——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那个总是冷静地念着“这条规则不合法“的人,已经淡得连轮廓都不剩了。晏灼的脚步钉在原地,喉咙里堵着的东西猛地翻上来,她张嘴要喊——
檀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极轻地摇了一下。
不是时候。
晏灼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攥着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一个字没说。
都在。
殷余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把最后一个受伤的NPC送过边界,自己却在边线上停住了。他回过头,看向通道。
通道的尽头,权限场还亮着。
那层薄薄的、布满权限纹路的补丁还贴在白光最前端,光膜上的纹路已经暗了大半,像一面被水泡了很久的纸。光里有一个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衣摆、手臂、肩膀的轮廓都没了,只剩一个依稀可辨的人形,还站着。
还挡着。
殷余张了张嘴。
他一向话少。可这一次他是真的想说点什么——喊一声,或者骂一句,或者随便什么。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没能出来。
权限场里的身影没有回头。
也许是回不了头了。
殷余在边线上站了两秒,弯腰,从边界与通道交界处的规则线碎屑里,捡起了一样东西。
半片残页。
权限凝成的纸页,被白光从柳因因身上削落,顺着逆流的气浪飘到了这里。残页只有巴掌大,边缘还在虚化,上面的权限纹路已经暗了大半——但有一处还亮着。
那是一个坐标。
刻在残页正中,刻得很深,深到被白光削过都没有消失。殷余做了这么久侦察,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系统格式的坐标。系统标位置用规规整整的权限码,这个不是——这是用指甲一笔一笔硬划上去的,笔划发狠,有的地方把残页都划破了。她留下它的时候,权限场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她是在自己被一层一层擦去的过程里,抢时间刻下的。
坐标指向的位置,不在核心。
在外面。在那片正在坍缩的世界里,某个殷余还认不出的地方。
一个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坐标。
殷余把残页攥进掌心,攥得很紧。
然后他转身,跨过边界,走进了核心。
身后,权限场的光,又暗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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