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又静了，这次静得更久。 夏无道缓缓靠回椅背。 四个月前那间指挥中心的会议室浮回他脑子里——那场汇报，孙子讲异世界讲得事无巨细，唯独“遇到了什么人”那段，糊弄得干干净净。 他当时就断定有隐瞒，压着没问。 他以为瞒的是一段遭遇。 瞒的原来是在下这么大的一盘棋。 “接着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 夏桀把桌上的牛皮纸袋推过去。 “这是我这三个月，以家主的身份做的布局。” 夏无道抽出里面的东西。三页纸。 第一页，燕山地块的全套手续，三家壳公司层层嵌套，最后归进一个家族信托。 第二页，一份名单，四十几个名字——地质勘探、远洋物流、外贸清关、私人安保，每个名字后面标着编号和背景备注，一半是夏家的老班底，一半是新招的外聘。 第三页，一张手绘的区域草图，关都地区东海岸，枯叶市以南的一片沿海平原，红笔圈出来，旁边的小字密密麻麻。 老头翻第一遍的时候，脸上还绷着。 翻第二遍的时候，捏着纸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块地。”他指着红圈。 “关都东海岸，枯叶市以南。” 夏桀说道“这是坂木答应给我们夏家的立足之地，我私下做了全套评估。 沿海平原，有深水港，有铁路线，往内陆辐射三个中等城市。 那一片是火箭队控制力最薄的地区——没油水，他们看不上。 但对我们，是桥头堡最好的一块料。” “门一开，第一批过去的是我，和名单上的人。 跟坂木的账，已经在谈——他要在我们的世界插旗，可以。 火箭队在那边的通道、人手、地头关系，反过来给夏家用。 他要新地盘，我们借他的船，运我们的人。” “以火箭队的地下运力，加夏家的资本和战力——半年之内，红圈里这片地方，姓夏。” “这是我们家族在新世界的立足根本，站稳脚跟，再谈下一步。” 夏桀说完了。 书房里，祖孙两个，一个盘腿坐在椅子上，一个靠在椅背里。 坐着的那个五岁，腰板笔直，眼睛不躲不闪。 靠着的那个七十多，捏着三页纸，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 上一次他手心出汗，还是四十年前，他的父亲把家主印信放进他掌心的时候。 这一次，是他自己把印信交出去的第二年，孙子把一份开疆的方略摆在了他面前。 夏无道把三页纸仔细码齐，放回纸袋，折好封口，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心跳。 折完，他把纸袋推回夏桀面前。 “收好。这不是给我看的，是给我背书的。” 夏桀抬起头。 “爷爷的意思是——” “我夏无道这辈子，拦过雨，拦过风，拦过别人往夏家门口泼的脏水。” 老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看院子里的竹子，“没拦过日头往东边升。” 竹影在窗纸上晃。 “要做，就做干净，三条。” 他没回头，竖起一根手指，声音从窗前飘回来，“第一条，名单上的人，我给你添十个。 夏家暗处还有几把老骨头，退休了，手艺没退，你挑着用。” “第二条。”第二根手指，“燕山开门那天，我在场。 不是去观礼——夏家的门，长辈得看着开。” “第三条。”第三根手指，转过身来，逆着光，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亮得吓人，“红圈里那块地，先遣的规矩，你现在就给我立好头一条——夏家的旗，可以后插。 夏家的人，不能先脏。” “他们那个世界的地下规矩，未必干净。 入乡随俗四个字，是给做买卖的人用的。 给立门户的，只有一句——钱可以脏着挣，手必须干净地收回来。” 夏桀从椅子上站起来，站直。 “记住了。” “嗯。”夏无道重新在书桌前坐下，提笔蘸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老头抬眼看他。 “你跟那个坂木，今天一码换一码。 可他那个行当，做的是没有一码的买卖。”他的目光沉下来，“哪天，码对不上码了呢。” “他毁约，我掀桌。” “掀得动吗。” 夏桀笑了，五岁的脸上，笑出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 “爷爷。”他指了指桌上那颗大师球，“我球里装着一个一级神，门外还候着一个。” 夏无道看着他，半晌，落笔，写字。 这次写得很快，一挥而就。 写完，把纸推过来。 四个字—— 任重道远。 从老宅出来，天擦黑了。 夏桀把牛皮纸袋揣好，坐进车里。 第十五天，燕山。 夏桀站在选定的山坳里，做最后一次实地校验。 帕路奇亚悬在半空，爪尖抵着空气，一道淡紫色的光痕在它面前缓缓旋转——它在标记出刀的精确位置。 “就是这。”它收回爪子，“误差半米以内。本神出手，从来是这个精度。” “半天前你说的是一米。” “本神进步了。” 夏桀抬头看它：“问你个事——你真想好了，开门之后去哪？” 帕路奇亚沉默了一下。 “睡觉。补回被你们吵醒的觉。然后出去走走。” “走走？去哪。” “不知道。”它看着北边的山脊，“本神活了一千年，待在自己地界的时间占九成九。 门开了，两界通了，本神想去那边的世界看看。” “你也要过去？” “本神是空间之神。”帕路奇亚低头看他，珍珠般的瞳孔里透着理所当然，“空间通了，不去走走，成何体统。” “……行吧。”夏桀揉了揉太阳穴，“门票免费，但不许惹事。” “本神从不惹事。” “你上个月把一座山头削平了。” “那叫修缮地形。” 夏桀决定不跟神争论行政分类问题。 回到车里，巨金怪已经把场地的布防图整理完了。 “周边三公里，清场完毕，地形做了加固，足够承受亚空裂斩的冲击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