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颖拿过打孔钳,在旧票的货运栏上打了一个洞。
列车终于开始移动了。
窗外零号站台开始向后移动,站台上没有面孔的旅客们也跟着奔跑起来。顾棠看到人群中有一把和自己一样的红色雨伞,正要靠近车窗的时候,崔颖就拉住了她的手。
“看清楚之后再认。”
红伞之下没有人的踪迹。
只有一张空白车票被雨水淋湿之后贴到了玻璃外面。
渐渐地出现了“中心医院”四个字。
列车离开暮港东站之后,窗外一直都没有天亮。
黑水沿着铁轨倒流,远处楼房只剩下一排灰扑扑的轮廓。每到电线杆处,车厢里的灯就会熄灭一次,之后再次亮起时,乘客的位置就会产生一些细微的变化。
第一次,靠近门口的中年男子又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第二次,他的票被前排的女人拿走了。
第三次的时候,车厢里少了一位乘客。
没有人提起消失的乘客,座位也跟着减少了一张。
崔颖马上数了一下。原来有十七个座位,现在只剩下十六个了。十七号位还存在,消失的是第一张位子。
“车厢里面的人数减少了,座位也减少了。”顾棠小声的说。
“熄灯之后先报数。”崔颖说,“不能只数人数,票,座位,治疗舱都要数。”
异星流浪者守卫在最后一节与前一节之间的通道上。门上的玻璃被黑布蒙住,门缝中不断地吹出潮湿的冷风。
“前面有声音。”他说。
并不是车轮的声音。
另外一节车厢里有人在敲门,三下停一下,与暮港东站的钟声一样。
顾棠把皮箱抱在怀里。“前面不是乘客车厢。”
“你去过了?”
“梦里到过。”
她说完之后才发现这句话有问题。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我以前没上过车。”
“这里的记录可以把别人的事情掺杂进去。”崔颖说,“先说你所见到的。”
顾棠指了指门下面。“水是从那边流过来的。”
地面上确实出现了许多细小的水渍。它绕过所有乘客之后,只向着治疗舱的方向前进。
异星流浪者用鞋堵住水流。水没有漫过鞋子的边缘,而是沿着鞋子边缘转弯,流向治疗舱的方向。
“它认识陆慕白所处的环境。”他说。
崔颖查看舱壁的情况。生命维持系统仍然保持稳定状态,但是供能时间由原来的五小时零七分缩短到了现在的四小时二十二分。列车开动不到十分钟,映射就已经消耗了四十多分钟。
“前面的水正在抽取供能。”
她将治疗舱移出过道之后,水流的方向也随之改变。只要还在车上,早晚会被追上。
崔颖打开黑色笔记查找有关车厢的内容。第三次运行的那一页后面有一行被水泡得非常浅的字。
“最后一节与货运库之间没有完整的车厢。”
列车正行驶在一条已经被删除的线路上。前方敲门的人,水线以及越来越少的座位,都可能属于断层中没有整理好的部分。
连接门突然向内凸起了一些。
黑布之后出现了一只手的形状。
乘客们都是低着头,没有人敢去看。靠窗的女人将手中的两张车票叠好之后悄悄地藏到了自己的衣服里。
车厢另一端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靠近门口的中年男子上到座位之后,抓起了红色的紧急制动杆。
“不可以把它送到西库去!”他喊,“停在医院吧,我们还有名字!”
他向下用力。制动杆并没有使列车减速,窗外反而出现了一排白色的病房。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穿病号服的人,脸上的乘客姓名也贴在上面。有的名字是当前车厢里的,有的在熄灯之后就不见了。
顾棠的车票上也有中心医院四个字。
她马上用手掌盖住,但是字迹还是从手指缝里往外渗。
崔颖跑过去抓起制动杆。“这是目的地选择,并非停车装置!”
中年男子紧紧地抓着不放。“上次我在那儿下车了!”
“那么你为什么还坐在车上呢?”
他愣了一下。
窗外病房里又多了一个人,和他长得很像。隔着玻璃,那个人抬手,嘴唇慢慢张开又闭合。
留下来。
中年男子力气变小了。崔颖把制动杆推回原位之后,病房里的灯就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顾棠票上医院的字迹不再扩散,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灰色痕迹。
“这辆车会把我们最信任的地方作为它的目的地来填写票。”崔颖说,“再有人碰到写有停靠或者制动的东西时,先让别人看清楚它发生了什么变化。”
中年男子跌坐在椅子上,并没有向别人道歉。他只是看着窗外已经不见踪影的另一个自己,才明白中心医院留下的人并不一定是活着的。
崔颖走到她面前。“另外一张是谁的呢?”
女人没有开口。
“拿两张票,熄灯之后系统可能会把你们当成两个人来处理,也有可能先删掉没有票的那个人。”
女人抬起头来。她的左眼是清楚的,右眼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颜色。
“我的丈夫不见了。”她说,“他刚才还在第一排。”
消失的正是第一个座位上的乘客。
“你拿他的票,要把他带到终点吗?”
“只要还有票,他就不会被删除。”
女人抓得太紧了,票子边都把手指弄破了。血液并没有滴落下来,而是顺着纸面渗入到被黑色线条遮盖的目的地之中。
纸上浮现出中心医院。
车厢里乘务员马上转过头去。
“一名旅客选择下车。”
“她没有选择。”崔颖说,“那是另外一个人的票。”
乘务员向女人伸出手。“把票子交出来。”
女人向后退去,把两张票都塞进了嘴里。
周围的乘客好像闻到了什么一样都站了起来。有人摸她的手,有人掰她的下巴,还有很多人盯着散落在座位旁边的黑色纸屑。只要抢到一角就可以给自己定一个目的地。
车厢瞬间就乱成一团了。
治疗舱被撞到过道上。异星流浪者一只手抓住舱体,另一只手把冲过来的乘客推开。抑制器上的字又少了一笔,但是他并没有用银光。
“门要开了!”顾棠喊道。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