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成一界

第二十二章:仓库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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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成局穿好外套,把记录女生名单的笔记本塞进怀里,拉开房门。 走廊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在活动。看到他出来,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有人贴墙根停住了脚步,有人低头假装系鞋带,有人干脆转身往回走。 何成局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目光最终落在走廊尽头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王老师。 末日前趾高气昂的辅导员,如今正握着半秃的扫帚,一下一下刮着地面。眼镜腿断了,用黑胶布缠着,歪歪扭扭架在鼻梁上。看到何成局走近,他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扫帚停在半空,灰尘从帚尖簌簌落下。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王老师的喉结上下滚动,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何……何同学,早啊。” “同学”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 何成局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顿,视线没有偏移。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个短促的气音——连“嗯”都算不上。 这就算回应了。 他听见身后扫帚重新刮过地面的声音,比刚才更用力,像是要掩盖什么。 何成局的心情因为这个插曲而愉快了几分。王老师。当初在班会上点名批评他上课睡觉的人。让他在全班面前做检讨的人。给家长打电话说“这孩子没有前途”的人。 如今连叫他一声“何同学”,都要看他的脸色。 末日真是个好东西。它把一切都重新洗牌,把一些人踩进泥里,又把另一些人托到高处。 何成局喜欢现在的位置。 --- 穿过连接宿舍楼和食堂的露天走廊,空地上已经排起了长队。 几口大铁锅架在用砖头临时搭建的灶台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煮的是用杂粮粉和不知什么成分搅在一起的糊糊。寡淡得几乎闻不到香味,但排在队伍里的人无一例外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盯着锅里,喉咙里发出不争气的吞咽声。 三百多号人。每天两顿。每顿一碗糊糊。 这就是校园基地的日常。 何成局不用排队。 他径直走向队伍最前方,正在分饭的杨杰看见他,手里的勺子立刻停了。杨杰把勺子往锅里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迎上来。 “何哥,早。” “嗯。” “那个……”杨杰搓着手,声音压低,“何哥,有个事跟您汇报。昨晚方队长从外面接回来十个幸存者,都是隔壁职校的学生。管委会那边昨晚紧急开了个小会,让给调拨十套被褥和基本生活用品。” 何成局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杨杰。 杨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往下说:“人昨晚上就安排在四楼空置的那间大宿舍了,暂时用窗帘布凑合了一夜。这不要入秋了嘛,夜里凉,方队长说……” “调拨单呢?” 杨杰一愣。 “方队长和唐医生的双签调拨单。”何成局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老杨,仓库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所有物资出库,必须有两位负责人的签字。一针一线都有数,谁也不能例外。” “这……何哥,昨晚上人刚到,确实来不及走流程……”杨杰的额头开始冒汗,“方队长的意思是先预支,回头补单子。人就在楼上,今天就能确认签字……” “预支?”何成局挑了挑眉,声音陡然提高。 周围排队的幸存者纷纷看过来,又慌忙把头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杨杰的脸涨得通红。 “老杨,规矩就是规矩。”何成局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腔调,“仓库里的东西,是基地的公共财产。今天你预支十套被褥,明天别人来预支二十袋大米,后天有人预支一箱药品——这仓库我还能管吗?基地还能运转吗?乱套了你负责?”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按规矩来。”何成局抬手拍了拍杨杰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双签单子拿来,十套被褥立刻出库。少一个签字,一根毛都别想拿走。” 杨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成局转身离开,留下杨杰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向方晴交代。 规矩? 何成局在心里冷笑。他何成局什么时候守过规矩。昨晚方晴带队从校外弄回来一批药品和压缩饼干,没直接交到仓库,而是先送去了医疗队。这件事没有经过他的签字,没有入他的库存账。方晴这是在告诉他:仓库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管。 既然你先打破规矩,那就别怪我跟你讲规矩。 这批被褥,就是他的回应。 你们可以不听我的,可以绕过我做事。但三百号人需要的每一包泡面、每一床被褥、每一管药膏,都在我手里攥着。你可以跟我斗,但你能让所有人陪你一起挨饿吗? 何成局很确定,答案是不能。 --- 仓库区在食堂后方,由原来食堂的冷藏库和两间相连的储物室改造而成。何成局沿着食堂外的小路走过去,远远就看见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这是他的领域。 铁门是从外面找来的钢材加固过的,焊缝粗糙但结实。门上那把大锁是他从保卫科翻出来的,最大号的防剪锁。门框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刷着四个字: 仓库重地。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非召唤入内,后果自负。 岗哨是防御组的王浩宇。二十五六岁,瘦高个,没什么本事,被分配来值夜。看到何成局,他立刻挺直腰杆,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何哥”。 “昨晚有人靠近仓库?” “没有,何哥。”王浩宇摇头如拨浪鼓,“我在岗亭里盯了一整夜,眼睛都没合。周围一百米,连只耗子都没有。” 他把巡查记录本双手递过来。何成局接过去,随手翻了翻,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每隔一小时的巡视记录:23:00一切正常。00:00一切正常。01:00一切正常…… 何成局把记录本丢回给王浩宇,掏出腰间的钥匙。 锁扣弹开,铁门推开,一股混合着干面粉、消毒水和旧纸箱的气味扑面而来。 何成局走进去,随手关上铁门。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在货架上扫过。这是他每天最享受的时刻。 泡面。十五箱零六包。每箱二十四包。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具体数字。 罐头。午餐肉十七罐。豆豉鲮鱼二十三罐。黄桃罐头九罐——这个不能再发了,留着自己吃。 大米。三袋半。每袋二十五公斤。节约点够基地吃十天。不节约,一个星期。 瓶装水。四十提。蜡烛。六十三根。电池。十八节。卫生纸。十一提。 角落里是药品区。绷带、碘伏、感冒药、消炎药,零零散散堆在一起。最宝贵的是那三盒未拆封的头孢拉定胶囊——末日里,一盒抗生素就是一条命。 何成局站在货架前,像国王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才是他真正的力量来源。 不,不止这些。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的异能空间。 那是一片五立方米左右的区域。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变化。进入其中的一切,都会陷入完全静止的状态。食物不会腐败,药品不会失效,一杯热水放进去三天后拿出来还是烫的。 它像一枚透明的茧,悬浮在何成局的意识深处。当他需要放入物品时,手掌触及的物体会瞬间消失,出现在那片空间里。需要取出时,意念一动,物品就会重新出现在他手中。 没有什么炫目的光效,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完成。 这种沉默的力量,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威力。 此刻,那片空间里存放着基地真正的核心物资——从校外废弃的武装部仓库搜出的两把警用手枪、十七发子弹、一把弩、三十支弩箭。三箱军用压缩饼干。五盒珍贵的注射用抗生素。十袋真空包装的军粮。 这些东西,整个基地只有三个人知道存在:他自己,方晴,唐婉晴。 但具体数量,只有他一个人清楚。 这就是他的底牌。 何成局睁开眼,走到货架深处,从一个不起眼的纸箱里摸出两样东西:一管外用消炎药膏,一瓶复合维生素片。他把东西装进口袋,转身走出仓库,重新锁好铁门。 王浩宇还在岗亭里站着,看见他出来,又挺了挺腰。 “何哥慢走。” 何成局摆摆手,往医疗队的方向走去。 --- 医疗队的驻地是原来学校的旧校医院。 这栋两层小楼在末日前就已经有些年头了。墙面斑驳,窗户玻璃碎了两块,用塑料布封着。但此刻,它是整个基地最忙碌、也最压抑的地方。 何成局还没走进门,就闻到了那股标志性的气味——消毒水混着淡淡的血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消毒水是省着用的,但唐婉晴坚持每天早晚各拖一次地,说这是底线。 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两个等换药的伤员。一个是防御组的人,胳膊上缠着绷带,隐隐渗出暗红色的血渍。另一个何成局不认识,看样子是新来的幸存者,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两人看到何成局,反应各异。防御组的人眼神一冷,别过脸去。新来的那个不明所以,只是敬畏地缩了缩身子。 何成局毫不在意,跨进大门。 里面是大病房。 十几张病床挤在一起,有几张是上下铺。伤员的**声此起彼伏。一个断了腿的中年男人躺在床上,两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一个被丧尸抓伤手臂的年轻人被绑在角落的病床上,手腕上的皮带扣勒得死死的,防止他尸变后伤人。 几个穿着旧护士服的女生穿梭其间,脸色都带着营养不良的蜡黄。其中一个正费力地给伤员翻身擦洗,额头上全是汗。 何成局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赵雯。 她正蹲在一张病床前,给一个腿上打夹板的伤员更换输液瓶。齐耳短发,脸颊有点婴儿肥,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此刻她眉头微蹙,全神贯注地调节着滴管速度,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数滴数。 她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她。 何成局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径直走向最里间的诊疗室。 诊疗室的门半掩着。 唐婉晴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正对着一本摊开的物资清单皱眉。她穿着件洗得发旧的白大褂,袖口有些磨损,但很干净。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柔和的侧脸。 即便在缺吃少穿的末日,她依然保持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体面。不是刻意的打扮,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和秩序感。 何成局推门而入。 门把手撞到墙上,发出一声轻响。唐婉晴抬起头。 看到来人是何成局,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放下铅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何学长。”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大驾光临,有事?” 何成局在桌前的凳子上坐下,动作随意得像是回自己家。他把手伸进口袋,将药膏和维生素掏出来,摆在桌上,推到唐婉晴面前。 “给伤员用的。医疗队的物资清单我看了,这两样快见底了。” 唐婉晴的目光在药膏和维生素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回到何成局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拿。 “这不在今天的调配计划内。” “我知道。” “那你想要什么?” 何成局笑了笑。 “唐学姐,别把我想得那么功利。我就是关心一下基地的医疗状况。伤员是基地的劳动力,他们早点康复,对大家都有好处。” 唐婉晴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另外,”何成局果然继续往下说,语气轻描淡写,“听说昨晚方队长带回来的那批药品里,有些需要特殊储存条件?” 唐婉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 “不必了。那批药医疗队可以自行保管。方队长已经批准了。” “有些药需要恒温干燥的环境。”何成局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医疗队这边没有冷藏设备吧?夏天快到了,温度一高,药效就打折扣。仓库那边有原来的冷藏库,我可以提供一个专门区域。” “多谢好意,不需要。” 唐婉晴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何成局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几分。他站起身,把药膏和维生素又往唐婉晴面前推了推。 “东西我留下了。用不用,是你们的事。” 他转身作势要走,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回头说:“对了,还有个事。医疗队这边的赵雯,借我用几天。” 唐婉晴的手指微微收紧。 “借?借去做什么?” “仓库那边积压了一批药品,需要重新盘点登记。有些药名是外文,我看不懂。赵雯在医疗队工作,对药品熟悉。让她过来帮忙整理几天。” “她是护理员,不是药剂师。”唐婉晴的声音冷下来,“盘点物资,后勤组自己没人吗?非得从一个还要护理伤员的姑娘身上抽人手?” “后勤组的人不认识药品。”何成局寸步不让,“盘点出错,受损失的是整个基地。唐学姐,你是学医的,应该比我更清楚,用错药的后果是什么。” “我可以让林晓晓去。”唐婉晴说,“她负责物资专员工作,对药品也熟悉。” “林晓晓要负责后勤和医疗的联络,两头跑,够忙了。”何成局摇头,“赵雯就行。我那边活儿不重,整理几天就完事。不会耽误太久。” 唐婉晴沉默了几秒钟。 她看着何成局的眼睛,想从里面读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公事公办的坦然。 她当然知道何成局打的什么主意。整个基地都知道。掌管仓库的何成局,利用物资分配的权力,威逼利诱,和基地里不止一个女生……那些传言不需要证实,光看那些女生第二天从他寝室出来时的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 现在,他盯上了赵雯。 赵雯才十九岁。胆小,单纯,说话声音都小得像蚊子。在医疗队做的是最脏最累的活,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如果把她送到何成局那里—— “何成局。” 唐婉晴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做事别太过分。” 何成局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具。 “唐学姐,注意你的措辞。”他说,“我只是需要一个人帮忙盘点物资。这是正常工作安排。你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去管委会提意见。但在那之前,仓库需要的人手,我有权调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赵雯来帮忙的这几天,她的食物配给由仓库直接发放。省下来的份额,医疗队可以分给其他伤员。这是双赢的事。” 双赢。 这个从末日前商业社会里继承下来的词汇,如今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讽刺。 唐婉晴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是交易。用赵雯,换医疗队的伙食改善。赤裸裸的交易。 她可以拒绝。可以拍桌子,可以闹到管委会。但结果呢?何成局掌管着物资咽喉。他有一万种方法在以后的工作中找补回来。克扣医疗队的药品配额,拖延物资出库时间,甚至“不小心”弄错调拨单…… 他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而医疗队承担不起任何物资短缺。这里躺着十几个伤员,还有外面三百多号等着看病拿药的幸存者。她不能为了一个赵雯,让所有人跟着冒险。 在末日,有时候只能做出一些肮脏的妥协。 她睁开眼。 “……我跟她说。” 声音疲惫。 何成局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他无关。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让她来仓库报到。” 他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诊疗室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唐婉晴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管药膏和那瓶维生素,久久没有动。 几分钟后,林晓晓推门进来。 “唐医生,赵雯的事……” “你听见了?” “隔着门听见一点。”林晓晓在对面坐下,神情担忧,“真的要把赵雯送去?” 唐婉晴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有什么办法?” “我们可以找方队长……” “方队长能做什么?”唐婉晴反问,“把何成局打一顿?把他关起来?然后呢?仓库的钥匙在他手里,那些物资的存在方式只有他自己知道。没有他,我们连仓库里的东西都取不出来。那些用异能收纳的物资,一旦他出了意外,可能永远都拿不到了。” 林晓晓沉默了。 “这件事不要声张。”唐婉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去把赵雯叫过来。我亲自跟她说。” 赵雯被叫进来的时候,还在用袖子擦手上的水珠。刚才她在给一个发高烧的伤员换冷敷毛巾,听到唐医生叫自己,小跑着就过来了。 “唐医生,您找我?” 唐婉晴看着她。干净的眼神,微微歪着头,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即将被送进笼子的兔子。 “赵雯,仓库那边有些药品需要重新盘点。何学长指名要你过去帮忙。从明天开始,你去仓库报到。吃住都在那边。等盘点结束再回来。” 赵雯眨了眨眼,显然还没完全理解。 “仓库?可是……我的伤员……” “伤员我会安排别人接手。你不用担心。” “可是……我不太会盘点东西……”赵雯的声音越说越小,“要不让林姐去?她比我有经验……” 唐婉晴深吸一口气。 “赵雯。”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是工作安排,不是商量。你到了仓库,做好自己的事就行。记住,保护好自己。” 赵雯怔怔地点头,脑子里还没有完全转过弯来。 “那……那我今晚还是回宿舍住吗?” 唐婉晴沉默了两秒。 “今晚你先回宿舍。明早过去报到。去收拾东西吧。” 赵雯点点头,转身走出诊疗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问:“唐医生,去仓库帮忙,伙食会不会好一点?” 唐婉晴没有回答。 赵雯以为她没听见,挠挠头,出去了。 林晓晓看着赵雯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低声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唐婉晴坐下,重新拿起铅笔,“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 --- 傍晚。 何成局在仓库里整理了一天物资,回到寝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他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 刘惠珍还没来。 他也不急。脱下外套,往床上一躺,双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赵雯。明天就来。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接下来几天的安排过了一遍。第一天先让她熟悉仓库环境,做点简单的登记工作。第二天开始增加“夜班”,美其名曰有些物资需要夜间盘点。第三天……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何成局起身开门。 刘惠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搪瓷缸子上印着褪色的红字:庆祝建校六十周年。 “何哥。”她的声音比昨天有底气了一些,“食堂发晚饭了。我给你打了一份。” 何成局接过搪瓷缸子,往里看了一眼。杂粮糊糊,比普通人的稠一些,上面还飘着几片菜叶。这是管理层级别的晚餐。 他嗯了一声,端着缸子走回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吃了起来。 刘惠珍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似乎在等何成局说“进来吧”。 但他没有说。 何成局慢悠悠地吃了几口,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头也不抬地说:“门关上。” 刘惠珍这才走进来,轻轻关上门。 “今天吃得怎么样?”何成局问。 “比昨天多。中午多分了一个馒头。”刘惠珍如实回答。 “那就好。”何成局继续吃饭,声音含糊不清,“跟着我,不会让你饿着。” “谢谢何哥。” 何成局吃完了糊糊,把搪瓷缸子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刘惠珍。 她今天看起来好一些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头发也梳理过了。虽然还是瘦,但那种随时可能昏倒的虚弱感已经消退了不少。 只是一天的时间。一顿饱饭,一个安全的夜晚,就让她从濒死状态恢复了这么多。 人这种生物,在末日里,既脆弱又顽强。 “去洗洗。”何成局说。 刘惠珍点点头,转身走进卫生间。 何成局听着卫生间里传出的水声,脑子里又开始盘算明天的事情。 赵雯来了之后,刘惠珍怎么安排?两个人都在寝室,不太方便。 算了。刘惠珍可以安排到晚上十点再过来。赵雯是新人,前半夜。两个人错开时间。 他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女生名单那一页。 他把赵雯的名字加了进去,排在刘惠珍后面。 然后又翻了一页,在新的空白页上写下两个名字: 陈雨桐。苏小曼。 这两个人他还没有接触过。陈雨桐是防御组孙宇经常走在一起的那个女生,长得清秀,性格内向。苏小曼是新来的老师,二十七岁,末日前教英语,长相气质都不错。 何成局在苏小曼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星号。 新来的。没有根基。没有异能。在基地里谁都不认识。这种人是最容易下手的。 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耐心。但最终,她们都会和刘惠珍一样,被饥饿、恐惧和绝望推到他面前。 到那时候,是接受他的条件,还是继续挨饿受冻,选择权在她们自己手里。 何成局合上笔记本。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刘惠珍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穿着何成局丢给她的一件旧T恤。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基地的发电机开始运作,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走廊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 又是一个平常的夜晚。 在宿舍楼外,操场上,防御组正在换岗。大刘和方晴站在围墙的瞭望台上,面色凝重地讨论着什么。今天下午,赵默修复的那台收音机收到了一段断断续续的求救信号,信号来源指向东南方向。而据那个方向逃来的幸存者说,在几公里外的镇上,有大群丧尸正在聚集。 没有人知道它们会往哪个方向移动。 但何成局此刻并不关心这些。 他朝刘惠珍招了招手。 “过来。今晚早点休息。” 刘惠珍顺从地走过去。 灯光熄灭。房间里只剩下发电机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丧尸嘶吼。 校园基地又度过了一个夜晚。有些人活着,有些人死去。有些人在饥饿中辗转反侧,有些人在恐惧中祈祷天亮。 而何成局的寝室里,温暖,安静,饱足。 这就是末日。 这就是他的仓库法则。 --- 第二天清晨。 何成局醒来的时候,刘惠珍已经不在身边了。她起得很早,把他的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搪瓷缸子洗干净了放在桌上。 卫生间里有轻微的水声。刘惠珍在洗昨晚的衣服。 何成局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灰蒙蒙的天光照进来。操场上,排队的队伍已经拉起来了。杨杰站在锅前,手里的勺子磕着锅沿,扯着嗓子喊:“排队!不要挤!一人一碗!插队的今天没饭吃!” 在队伍末尾,几个新来的幸存者面黄肌瘦地站在那里,眼神里写满了对未来的恐惧和茫然。其中有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沾满泥污的衬衫和裙子,头发乱糟糟的,但依然能看出五官底子不差。 何成局眯起眼睛。 苏小曼。 队伍在缓慢前移。苏小曼低着头,双手环抱在胸前,身子在早晨的凉风里微微发抖。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的大锅,眼睛里是纯粹的、被饥饿烧灼出的渴望。 何成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拉上窗帘。 时机还没到。让她再饿几天。 等饥饿把她折磨得足够彻底,等她彻底体会了末日里孤身一人意味着什么,到那时候,她自会明白该去敲谁的门。 卫生间里传来刘惠珍拧衣服的声音。何成局走到桌前,拿起搪瓷缸子,发现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很轻,像是写字的人手还在发抖: “何哥,昨晚谢谢你的泡面。衣服我洗好了,晾在卫生间。晚上我还来吗?” 何成局把字条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然后他换上外套,准备去仓库。 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做。要盘点物资,要给新来的幸存者登记——虽然调拨单不会那么快批下来,但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最重要的是,今天赵雯来报到。 敲门声恰在这时响起。 何成局打开门。 门外不是赵雯。 是孙宇。 防御组的骨干,原校龙舟队划手。一米八几的个头,肌肉结实,平时在一众面黄肌瘦的幸存者里格外显眼。此刻他站在门口,面色铁青,双手紧紧握拳,指节都攥白了。 “何成局。”他直呼其名,声音低沉压抑。 何成局靠在门框上,神色不动。 “孙宇。一大早的,什么事?”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把陈雨桐叫到你寝室了?” 何成局挑了挑眉。 陈雨桐。那个内向清秀的女生。他确实在计划中把她列为目标,但还没动手。 “没有。”何成局干脆地回答。 “有人说昨晚看见她从你寝室的方向出来。”孙宇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何成局,你要是敢对她做什么——” “我说没有就没有。”何成局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你信不信是你的事。让开,我要去仓库。” 他伸手去推孙宇的肩膀。 孙宇纹丝不动。 两人在门口对峙着。何成局矮了孙宇半个头,体格也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但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孙宇,”何成局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扎进孙宇的软肋,“就算我找她,你能把我怎么样?打我?杀了我?然后呢?仓库的钥匙你拿走?物资你能取出来?”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孙宇的胸口,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女朋友要是病了,没有药,你来求我。你女朋友要是饿了,没有粮,你来求我。记住这句话。现在让开。” 孙宇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何成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在末日里,拳头打不倒仓库钥匙。勇气填不饱肚子。他能打翻眼前这个混蛋,只需要三秒钟。但之后呢?基地三百号人的物资怎么办?雨桐如果真的生病需要用药怎么办? 何成局看着孙宇脸上表情的变化,看着愤怒被理智一点点压制下去。 他笑了笑,伸手在孙宇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别想太多。都说了,我没找她。回去好好守着围墙。这才是你该操心的事。” 说完,他从孙宇身侧走过,往仓库的方向走去。 留下孙宇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 仓库门口,赵雯已经到了。 她背着一个旧书包,站在岗亭旁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到何成局走过来,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小声喊了句“何学长”。 声音细得像蚊子。 何成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旧校服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齐,脸颊上的婴儿肥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 “来了。”何成局掏出钥匙开锁,“跟我进来。” 赵雯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医疗队的方向,然后跟了进去。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仓库里黑黢黢的。何成局打开手电筒,光束照亮了货架上层层叠叠的物资。泡面、罐头、大米、瓶装水,在黑暗中影影绰绰,像是沉船里的宝藏。 赵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食物。 “这些……”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些都是咱们基地的?” “嗯。”何成局把手电筒递给她,“帮我照着。今天先盘点药品区。所有的药品,名称、数量、有效期,逐个登记。你认识药名吧?” “认识一些……医疗队常用的都认识。” “那就行。开始吧。” 赵雯接过手电筒,朝药品区走去。何成局跟在后面,看着她蹲下身,从最底层的纸箱开始翻看。 “阿莫西林胶囊……嗯,十二板。有效期……”她眯起眼睛看包装上的日期,“到下个月就过期了。” 何成局靠在货架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那就记上。下个月优先发放。” 赵雯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本子和一支圆珠笔,蹲在地上认真地记录起来。她写字的时候咬着一小截舌头,眉毛微微皱起,全神贯注。 何成局看了一会儿。 “你边记,我去外面巡查一下。午饭的时候叫你。” “好的何学长。” 何成局走出仓库,把门从外面锁上,但没有锁死。 王浩宇在岗亭里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看到何成局出来,吓得赶紧站起来。 “何哥!我没睡!我就是闭了一下眼睛……” 何成局没理他。 他站在仓库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操场上,防御组正在训练。大刘赤裸着上身,正给几个新人示范格斗动作。他的皮肤呈现出铜皮一样的金属光泽——这是他的防御系异能。方晴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根铁棍,目光冷峻地扫视着围墙外。 赵默从通讯室探出头来,手里举着那台修好的收音机,朝方晴喊道:“方队长!又收到信号了!还是东南方向!这次更近了!” 方晴接过收音机,听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何成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丧尸潮。 早晚的事。 他的意识探入储物空间,确认了一下里面的手枪、子弹和军粮。这些东西,足够他和几个人在外头撑很久。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离开校园基地。 这里有三百多号人,有围墙,有防御组,有能挡在他前面的炮灰。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不断出现的新面孔——新的女生,新的资源。 末日是一锅乱炖。他不想当那个举着刀在前面拼杀的英雄。他只需要掌握好勺子,在恰当的时候,舀起属于自己的那一碗。 仓库里传来赵雯数药片的细碎声音。 何成局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脸上浮起一丝微笑。 温水煮青蛙。慢慢来。 从工作接触开始,然后是加班的盒饭,然后是累了一天后的一句“晚上别回去了,在值班室休息吧”,然后是…… 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 末日前,这套叫PUA,叫职场骚扰,被人挂在网上骂。 末日后,这套叫生存法则。 没有法律,没有警察,没有道德审判。只有手里有东西的人,和手里什么都没有的人。 何成局很庆幸自己是前者。 --- 中午。 何成局让王浩宇去食堂打了两个人的饭。杂粮糊糊,两碗,外加两个拳头大小的杂粮馒头。 他把一份递给赵雯。 赵雯接过搪瓷碗,双手捧着,眼睛亮了一下。 “谢谢何学长。” 何成局在她对面坐下,看着他分给她的那一份午餐,没有说话。 赵雯喝了口糊糊,咬了口馒头,嚼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何学长,咱们仓库一共存了多少东西啊?”她好奇地问。 “够用。” “够用是多久?” 何成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吃你的饭。吃完继续盘点。下午把消炎类药品全部登记完。” 赵雯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她犹豫着开口:“何学长,我晚上……睡哪里?” 何成局喝了一口糊糊,不紧不慢。 “仓库这边有值班室。以前是食堂员工午休的地方,有张床。你睡那儿就行。” “那……要值夜班吗?” “不需要。但晚上别乱跑。基地有宵禁,九点以后除了防御组,任何人不能在户外活动。” “哦。”赵雯点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 何成局看着她放松下来的表情,在心里笑了笑。 别急。第一天只是熟悉环境。 等你在仓库待上两天,等你发现这里的饭菜比外面稠、馒头比外面大,等你习惯了不用排队的日子——那时候,你会主动来找我谈条件的。 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 下午四点多,唐婉晴来了一趟仓库。 不是来要物资,是来看赵雯。 何成局没拦着。他打开仓库门,让唐婉晴进去和赵雯说了几分钟话。他没有跟进去,站在门口,隐约听见唐婉晴压低声音问赵雯“还好吗”,赵雯说“挺好的,何学长人挺和气,中午还给了两个馒头”。 唐婉晴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看了何成局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何成局对着她的背影说:“唐学姐,你要放心不下,明天也可以来看。” 唐婉晴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 傍晚。 赵雯完成了药品区的初盘工作,何成局检查了一遍她的记录本,字迹工整,数量清晰,比他预期的要好。 “不错。”他把记录本还给赵雯,“明天继续。今晚就住值班室,食堂那边的晚饭我给你带过来。” 赵雯感激地点头,抱着自己的旧书包,往值班室走去。 何成局锁好仓库,往自己的宿舍楼走去。 走廊里,王老师还在扫地。 一天了,他还在扫。地面上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扫的了,但他还在来来回回地挥动那把秃头扫帚,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证明自己还有用。 何成局从他身边走过,依旧没有看他一眼。 回到寝室,刘惠珍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 “何哥,我给你打了热水。” 何成局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正好。 “进来吧。” 刘惠珍跟着他走进房间,回手关上了门。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防御组换岗的口令声。收音机里的求救信号又断断续续响了一阵,然后归于沉寂。 在操场另一头的值班室里,赵雯躺在陌生的床上,抱着自己的旧书包,望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眠。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这间仓库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而何成局的寝室里,灯光熄灭。 又一天过去了。 丧尸的嘶吼声从很远处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校园基地在黑暗中沉默着,等待着明天。 (粉丝说剧情不爽,现在改了给力剧情,后续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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