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冰酥如同打开了一道神奇的大门。
桃林的气氛很快便热闹了许多。
谢宏让人撤了空碗,又换上蜂蜜水和茶酒,他身边围着陆始,陆纳,王胡之,王彪之,羊贲、贺隰几人。话题自然是避不开黄石岩雅集,若是有人问起来,谢宏问什么答什么,若是不愿意回答,就故作高深的一笑,旁边自然有迷弟陆纳帮他圆场子。
羊贲看着谢宏从容自若的气度,不由得感慨道:“贲今日得见谢郎,反倒是觉得传言过于保守了。”
贺隰坐在他旁边端着酒樽没有说话,但也是微微点了点头。
谢尚在谢宏身后一直保持着端端正正地跪坐姿态,一双眼睛却清亮无比。
其他士族青年三三两两散坐在溪水两侧,有的靠在桃树干上,有的直接半躺在草席上,酒樽空了自有人来续。
谢宏的气度折服了几乎他们所有人。
谁都不会怀疑,能同时令琅琊王氏,吴郡顾氏,泰山羊氏和会稽贺氏折服的君子,竟然是个西贝货。
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谢宏服气。
其中坐在曲水中席的一个士族青年忽然放下酒樽,站起身来对着谢宏作揖道:“在下贺巽,见过谢郎君,郎君既能折服竺法师,顾公,翟公,今日何不与我等论玄?听说郎君通儒释道三家,却不知郎君究竟宗哪一家?易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观郎君所制冰酥肥皂皆器也,非道也。郎君既以清谈扬名,今日为何避而不谈,莫非是瞧不上我等?”
桃林中顿时静了下来。
王胡之等人都看向了贺隰,以眼神询问这个贺巽是什么人。
贺隰表情有些尴尬,勉强一笑道:“巽乃隰族弟。”
旋即他喝道:“贺巽不得无礼。”
贺巽这话其实不算无礼,但绝对不能算客气。
陆纳皱了皱眉,正想开口,谢宏却先开口笑道:“这位贺兄误会了。”
他朝贺巽拱手还礼,语气温和:“在下并非瞧不上诸位,实是在黄石岩雅集当日在下便曾有言,自那日之后,不再与人谈玄论儒。”
“为何?”贺巽直接追问。
谢宏摇了摇头,淡淡道:“在下不过一十六岁少年,圣贤之书何其多,在下又读过多少呢?那日也是情势所逼,不得已说了些不成熟的想法,这些想法引起争论倒无妨,但若是因此害得别人生出了执念,浪费了光阴,便是在下的过错了。所以今日诸位若要谈玄论儒,在下实在不敢奉陪。”
贺巽不由得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谢宏竟然回这么说。
难道不是应该反驳自己吗?
太原王氏一个士族青年忽然冷笑一声:“谢郎君既不谈玄,又不论儒,又如何算得一个士人?”
这话可就有些过分了,连王胡之都变了脸色。
“我只做我自己。”
谢宏声音不高,但这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旋即他环顾众人,微微一笑:“诸君子大概也知道在下曾在黄石岩雅集上与顾公论时说过的话,内圣外王之道,在下如今便能做到修身,身外却是不管的。”
刁难他的士族青年不由得张了张嘴。他大约是没料到谢宏会这么回应他。
修身正是他以内圣外王新解读《大学》提出来的概念。
谢宏不愿谈玄论儒,却偏偏引了儒经来回应,这个姿态令他有些愤怒。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谢氏子在表示他不愿逞口舌之利。
贺隰突然放下酒樽,开口问道:“谢郎君,若是你为执牛耳者,郎君打算如何治国平天下?”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集在谢宏身上。
这个问题可比那两人的挑衅要诚恳得多。
但也棘手得多。
谢尚悄悄伸手在谢宏身后拉了拉他的袖子,大约是想提醒他这个话题太敏感,不要轻易接。谢宏却四十五度看天,淡然道:“不过变法而已。”
“变法?”
贺隰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乃是当代儒宗之子,会稽贺氏在江左只能算二等士族,但在侨姓眼中却是不入流的三等。贺隰经常有一种空有抱负无力施展的遗憾。
谢氏子胆子真大啊。
变法,两汉魏晋,何曾有过变法?
武帝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不是变法,魏晋的九品中正制也不是。
唯有先秦七国才有变法。
晋室自永嘉南渡以来,朝廷偏安一隅,士族各怀心思,法令制度几乎等于没有,此刻从谢宏嘴里听到变法二字,贺隰本能就应激了。
但立刻哑然失笑。
谢氏子一个少年,不过是在说大话而已。
“谢郎君。”贺巽又站了起来:“朝廷政令不出建康,你拿什么去变?”
谢宏笑道:“给我以百里之地,我就变百里,给我一郡,我就变一郡之地,给我一州,我就变一州之地,贺郎君,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用嘴说出来的,如同人之行路,不管路再艰难,只要一直坚持在路上,那么我们终究会达到目的地。”
贺巽讥讽道:“那你若为丞相呢?可否亦要行大将军之事?”
这一下就连王胡之等人的脸色都变了。贺隰大怒道:“贺巽,你给我闭嘴!!”
他喝止族弟的时候眼神却在看着谢宏。
谢宏哈哈大笑:“若我为丞相?我当有三句话告天下。”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诸君,这便是我谢凤至的志向!与君共勉。”
王胡之陡然坐直了身子,贺隰忽然怔住,陆始缓缓放下了酒樽,羊贲原本正仰头往嘴里倒酒,酒樽举到嘴边便停住了。
其他士族青年俱是瞪大了眼睛,嘴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见贺隰站起身来,朝谢宏深深一揖,然后一言不发地重新坐下,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陆纳仰头看着谢宏,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再也佩服不了第二个人了。他蹭地站起来,声音发颤却毫不迟疑:“凤至,陆纳愿随左右!”
陆始顿时看了陆纳一眼。这个平日里冷峻高傲甚至有些刻薄的吴郡陆氏嫡子,也抬头朝谢宏拱手:“始也愿。”
十余士族青年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向谢宏聚拢过来。
谢宏看着这些围拢过来的面孔,有的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有的被酒意熏得通红,有的眼中既有憧憬也有不安,但无一例外都被点燃了心火。
他抬起双手对着所有人揖道:““宏今日与诸君相聚,只觉得意气相投,志向相合。宏有一个想法,诸君有志于天下,何不效仿竹林七贤,结为社盟?”
王胡之一愣:“结社?”
“没错。”谢宏看着他们:“天下事不是一个人能做完的,在座诸君来自不同郡望,琅琊王氏,泰山羊氏、会稽贺氏、吴郡陆氏、吴郡张氏、吴兴沈氏,我们结为社友,日后共商学问,同谋事业,必能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所有人的眼睛里像是烧着两团火。王胡之目光灼灼地望向谢宏,贺隰、羊贲,甚至连刁难谢宏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前挪了半步。
谢尚呆呆的看着谢宏,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热血冲脑。
跟在谢宏身边,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这位阿兄了。
什么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阿兄惫懒无比,实在只是想骗人给他卖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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