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刚麻麻亮，张乐行的大营就热闹开了。 拔营的号角吹得呜呜响，人喊马嘶，锅碗瓢盆叮叮当当。 那些捻子们扛着包袱，拖着家伙，乱哄哄往营外涌。 有人还在骂娘，嫌前头走得慢。有人推推搡搡，差点打起来。 有人掉了物事，回头去捡，叫人撞倒，爬起来又是一顿骂。 乱，是真乱。 可那股子劲也是真的，去济南，吃粮，发财。这几个字，比啥号令都顶用。 张乐行骑在马上，瞅着自家那帮弟兄往外涌，脸上带着笑。 可笑着笑着，张乐行忽然想起啥，回头瞅了一眼赵木成的营地。 那边，静悄悄的。 寨门关得死紧，营里没有半点动静。炊烟都没升起来。 那两千太平军，还有苏天福那一千人，一个都没动。 张乐行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味儿。他说不上来那是啥感觉。有点愧，有点不安，还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可这感觉只闪了一下，就叫张乐行压下去了。 张乐行想起营里那些快空的粮袋，对，粮最要紧。 张乐行咬了咬牙，一甩马鞭，带着队伍往东去了。 张捷三的队伍跟在后头。 他眼下有近万人了，队伍浩浩荡荡，瞅着比张乐行还壮观。 张捷三他骑在马上，脸上带着笑，这一趟去济南，粮也有了，财也有了，说不定还能捞个更大的官。 捻子们，一个个兴高采烈，走路都带风。 苏天福带着他那一千人，站在自家的营地边上，瞅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远去。 有部下问苏天福：“苏大帅，咱真不走？那可是济南啊，粮草财货都在那。” 苏天福瞪了他一眼：“走个屁！老子说了，跟着赵大哥！你他娘的有意见？”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苏天福转过头，接着瞅那支队伍。 瞅着那些往日的同袍，扛着包袱，拖着家伙，兴高采烈往东走。 苏天福“呸”了一口，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走得好。” 苏天福嘟囔了一句。 临清城内，张积功还在搂着他那第三房小妾睡觉。 这小妾叫翠柳，家里是开豆腐坊的。 人长得水灵，皮肤嫩得跟豆腐似的，比那清晨的豆花还要水嫩三分。 张积功得了她之后，恨不能天天搂着不撒手。 昨儿个夜里折腾到半夜，这会子睡得正香。 睡得正香，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家奴的喊声： “老爷！老爷！武参将传信来说，长毛退了！” 张积功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回过神。 “啥？” “长毛退了！武参将派人来报信，说长毛拔营走了！” 张积功一下子醒了。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连衣裳都没顾上穿，穿着那身睡衣就往外冲。 翠柳叫掀了被子，半个身子露在外头，羞得“呀”了一声，赶紧把被子拽回去。 可张积功哪顾得上这个？ 他冲到门口，一把抓住那家奴的胳膊，眼窝子瞪得溜圆： “你说啥？再说一遍！” 家奴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又说了一遍： “武……武参将差人来传信，说长毛已经退了，武参将叫小的赶紧来禀报老爷！” 张积功愣在那，好半天没动。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肉都抖起来。 “好！好！好！” 张积功一连说了三个“好”，转身冲屋里喊： “翠柳！快起来！服侍老爷穿衣！老爷要亲自登城察看！” 等到张积功爬上城墙，城上已经站满了人。 武殿奎站在垛口边，正往远处张望。 江毓杰也来了，带着几个城里的豪绅，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见张积功上来，武殿奎小跑着迎上去，满脸堆笑： “州台大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长毛退了！” 张积功顺着他手指往远处瞅。 只见东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隐隐约约能瞅见大队人马正在挪动。 那烟尘拖得老长，少说也有上万人。虽说瞅不清，可那架势，确实是在往远处走。 张积功心里那块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 他转过身，对着城墙上那些守城的兵丁民壮，大声说： “诸位！贼寇已退！临清保住了！本官定会上书朝廷，为诸位请功！你们是我临清的功臣啊！” 城墙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州台大人英明！” “州台大人威武！” “都是州台大人指挥有方！” 那些兵丁们，那些民壮们，一个个扯着嗓子喊，喊得脸红脖子粗。 那些豪绅们，也跟着喊，喊得比谁都响。 一片歌功颂德声中，张积功笑得合不拢嘴。 张积功捻着胡须，瞅着远处那渐渐远去的烟尘，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守城数日，打退数万长毛。这是啥功劳？这是天大的功劳！等朝廷的嘉奖下来，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正笑着，城下忽然来了一匹快马。马上的人穿着清军的号衣，到了城下勒住马，仰着头朝上喊： “劳烦通传一声！长毛退了，胜保大人请知州去柳家庄议功！” 城墙上又是一阵恭维声。 “胜保大人亲自请州台大人议事，可见大人之威望啊！” “是啊是啊，胜保大人可是钦差大臣，看来大人要飞黄腾达了” 张积功脸上笑着，心里头却苦得跟吃了黄连似的。 胜保这个王八蛋，还有脸议功？ 那王八蛋收了银子不出兵，在城外又想抢功，等长毛退了，他倒跑出来议功了。议啥功？议他咋抢功劳的功？ 可张积功没法子。 胜保是满洲正白旗人，是钦差大臣，是皇上跟前的人。他一个汉人知州，惹不起。 张积功只能下了城墙，坐上轿子，往柳家庄去。 柳家庄，胜保大营。 两个老狐狸一见面，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心照不宣。 他们心里都明白，这功劳，得赶紧报上去。报得越快越好，报得越早越好。 张亮基和善禄那俩王八蛋，还不晓得长毛退了呢。等他们回过神，功劳早就报上去了。到时候，他们连口汤都喝不着。 胜保先开口了，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底下，全是算计： “张大人，这捷报，咋写？” 张积功捋了捋胡须，沉吟了一下。他心里头也在盘算，咋写，才能把自家的功劳写大，把胜保的功劳也写大，叫两人都满意。 “依下官之见，不如这样。” 张积功想了想，慢慢说道： “就说下官亲自登城，鼓励士卒，守城十日不失。胜保大人来后，与贼军交战于城下，一战破敌，敌军远遁。” 胜保听了，哈哈大笑。 “好！好！就这么写！”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执笔，一个用印，很快就写出一份花团锦簇的捷报。 写完之后，胜保叫来一个亲兵，吩咐道： “立马派人，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亲兵接过捷报，转身跑了出去。 胜保和张积功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们不晓得的是，此刻的北京城里，已经刮起了一场大风暴。 咸丰皇帝正对着桌上的另一份急报，脸色铁青，已经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