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近日龙虎山上游客太多，客殿已经住满了，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 天师殿外。 荣山拱着手立在一旁，满脸憨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殿门大开。 一个个随便跺跺脚，就能让异人界抖上三抖的大人物，正脸色阴沉地鱼贯而出。 看这架势，这场长达一整天的九佬会谈，结果显然又是不欢而散。 一脸傻笑的荣山站在那里，显得和大家有些格格不入。 没办法，他也想严肃一点... 可是根本忍不住啊！ “荣山啊……” 张之维最后一个从殿内跨出。 他面沉如水，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凝滞了几分。 “师父！您终于……” “你再笑，为师这巴掌可能要收不住... 我怕一个不小心，把你满口的牙都给打掉。” 荣山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赶忙双手死死捂住嘴巴，双腿一并，立正站好！ “哼！” 老天师心情明显十分糟糕，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 荣山彻底不嘻嘻了。 “你为什么会自己在这里？你田师叔呢？”张之维目光扫过四周，声音冷厉。 荣山支支吾吾：“我……” “这山上什么脏东西都有，到处是些腌臜之物！”老天师声如洪钟，震得树上的飞鸟扑啦啦乱飞： “万一有人不开眼，伤到了他，你以死谢罪吗！” 荣山吓得浑身一激灵... 那八个老家伙刚走出去不到十米，您老人家这嗓门也太大了些！ 这哪里是在骂自己，分明是在骂那八个都是些垃圾... 果不其然。 老天师这一嗓子吼完，前方那八道背影，明显都是一僵。 只是，却没人敢回头多说半个字。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急匆匆朝着山下走去... 直到这帮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老天师脸上的杀气，这才稍稍舒缓了几分。 他没好气地看了荣山一眼： “你就不想知道，刚才会谈都说了些什么？” 荣山赶忙躬身，连连点头： “徒儿当然想！可是师父，田师叔他……他好像心情不太好，徒儿是被撵出来的，您快去看看吧！” “唉……” 老天师脸色微变，原本挺拔的脊背似乎都佝偻了些许。 叹一口气，拂袖而走！ 荣山抬起头时，眼前就只剩下一道若有似无的残影了... “师父！等等我啊！” …… “师兄啊，你来啦……” 后山斜坡。 田晋中坐在轮椅上，遥望着山下的点点灯火，头也不回地开口。 这么多年了。 他几乎分得清这龙虎山上，每一个人的脚步声。 话音刚落，两只宽大苍老的手掌，已经稳稳搭在了轮椅的扶手上。 不由分说，正拉着他缓缓往后退去。 “跟你说了多少次，离山崖边远一点，你也不怕掉下去……” 张之维疲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透着一丝无奈： “非得逼我在这里装一圈护栏，才肯罢休吗？” 田晋中哑然失笑。 想想自己一把年纪，早就该入土为安的人了，却还要被这个老头，像照顾小孩子一样天天盯着，的的确确是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 还真是有些迟钝啊，师兄！ 想到你待会的表情，就让人有些憋不住想笑... “掉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田晋中收敛心神，一脸苦涩，语气萧索至极： “师兄，你说……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说完这话，他明显感觉到，握着轮椅的手，开始有些颤抖... 下一秒。 本来还在缓缓后退的轮椅，突然加速！ 快速后撤了一大段距离之后...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前方的万丈悬崖直直冲了过去！ 并且，速度越来越快！ “师……师兄！你……你干什么？！” 田晋中大惊失色！ “不是你说想死的吗？” 荣山赶到现场的时候，就见张之维银白色的须发迎风飘起... 两手正推着轮椅，大步流星地朝山崖边猛冲而去，嘴里还喊着： “师兄我想通了，今天就成全你！” “师父！！！” 荣山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前扑： “冷静啊！使不得呀师父！” 劲风扑面...吹得田晋中几乎睁不开眼！ 可他还是依稀可以看见，自己距离那深不见底的山崖边，已经越来越近！ “无量天尊！” 张之维只觉手中轮椅的重量骤然间一轻！ 一道深褐色的身影，从他头顶一跃而过！ 张之维保持着前冲的姿势，硬生生在距离悬崖边不到半步的位置，堪堪停下。 咚！ 身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那脚步似乎还有些不太适应，踉跄了两下。 张之维没有回头。 只是，那空荡荡的轮椅，此刻被他一双大手捏得“咯咯咯”响个不停...整个车身都在剧烈颤抖！ “张之维……老杂毛！你来真的啊！” 身后，传来田晋中气急败坏的骂声。 那声音中气十足...与往日虚弱无力的样子大相径庭！ 哐啷——哐啷——哐啷—— 张之维缓缓松开了手。 任由轮椅沿着山崖滚落下去，越滚越远，越滚越远... 他身躯僵硬，一寸寸地转过身。 月光下。 对面，那个几十年来，自己始终需要低下头，才能看得见的老脸。 此刻，竟然到了和自己视线差不多平齐的高度。 “师兄，你看！” 田晋中故意抬起胳膊，让袖口滑落，露出一双干净的，甚至没有多少皱纹的手。 来回翻了翻，好让自己看得清楚一些。 布满血丝的大眼之下，嘴角翘起，正恬不知耻地笑着。 张之维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眼眶却已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师兄！你……你这眼睛，原来能睁这么大呢？” 田晋中看着张之维那副活见鬼的表情，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就湿了眼角。 “老东西……” 张之维深吸一口气，语气哽咽：“别以为没了轮椅，我就不能把你当暗器祭出去了……” 他忽地扭头，看向一旁。 树林阴影中。 一道瘦长挺拔的身影，踩着枯枝，缓步走出。 他身上不再是那身标志性的保安服，而是一件干净利落的黑色休闲装。 眉眼之间，倒是并没有什么变化。 张之维瞬间明白过来，是什么人让自己那倒霉师弟重获新生！ 还不等他说话。 那个少年弯下腰，朝着自己拱了拱手，恭敬地道： “弟子周衍...” 周衍抬起头，直视着老天师微红的双眼： “拜见师父！” “哈哈哈哈哈哈——！” 张之维猛地仰起头，放声大笑！ 那笑声之中，满是肆意和畅快，化作滚滚音浪，远远地传递开来！ 连刚刚走到半山腰的那几位，都听得真真切切！ 所有人同时止步，抬起头，茫然地仰望着山顶方向。 张之维爽朗的笑声渐渐收敛。 紧接着，一道震动整座龙虎山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整座山间涤荡开来！ 【我张之维，得此徒儿……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