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村宁次放下望远镜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倒不是因为冷。 赣西十月的清晨，凉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这老东西转过头，看见小林忠蹲在土坡后面，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将军……"小林忠有些苦涩的说道。 冈村宁次没理他，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了牛行车站的方向。 那片阵地上，硝烟还在往上冒。 被炸断的铁路枕木歪七扭八地散在月台旁边。 货场的铁皮棚顶塌了半边，灰扑扑的铁皮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 但阵地上还有人。 即便打到了这等程度。 这支夏国军队依旧没有崩溃！ 冈村宁次沉默了！ 他的心像是被狠狠痛击了一番。 东洋帝国陆军一个下属的研究所，得出了一个结论。 而这一结论！ 也被东洋帝国的陆军少壮派军官。 包括冈村宁次在内。 视如圭臬！ 在冷兵器时期。 一支军队能承受10%的伤亡而不崩溃，就称得上是铁军了。 一旦超过，很可能就意味着全军溃败。 这主要因为当时医疗水平极低，受伤基本等于死亡，士兵心理压力巨大。 同时！ 此时的通讯基本靠旗鼓，一旦建制被打乱，士兵失去领导就会瞬间溃散。 而战斗伤亡往往只占一小部分，绝大部分伤亡发生在溃退时的自相践踏和追击屠杀中。 进入火器时代，尽管杀伤力暴增，但军队的组织度、纪律性和医疗水平也在同步提升。 虽然20%的伤亡就可能让部队面临危险，但30%逐渐成为公认的“失去战斗力”的临界点。 像日耳曼帝国陆军，一旦其伤亡率达30%时，一线步兵基本打光，难以继续作战。 至于小鬼子自己，根据他们的推算。 其陆军能承受高达50%的伤亡，仍保持进攻。 而灯塔军队规定伤亡超过13即可投降，认为这已“对得起国家和人民”。 虽然战争形态在变，但30%的伤亡率似乎是横亘在常规军队面前的一道高墙。 一旦触及，部队的组织结构、指挥体系和士气往往会崩溃。 但如今冈村宁次看到的这一幕！ 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作为一名鬼子少壮派军官中的代表人物之一。 冈村宁次！ 绝非酒囊饭袋！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后来成为鬼子在侵夏派遣军总司令。 甚至被授予了当时鬼子陆军的最高军衔——大将。 这与东条阴机、杉山原等人平级。 早在坂田联队接手战争时，冈村宁次判断这支军队的伤亡率绝对超过了一半。 甚至以上！ 这也是冈村宁次认为这支军队，已经是强弩之末。 油尽灯枯的原因！ 但冈村宁次没想到的是，即便是在伤亡率达到了百分之五十，甚至以上的情况下。 这支军队！ 竟然还能硬生生的抗住坂田联队的轮番进攻。 甚至是！ 重创坂田联队！ 最让冈村宁次绝望的是，这支已经透支到极限的部队。 面对坂田联队！ 这支隶属于第六师团的精锐部队。 他们依然能打出接近1比1的可怕战绩。 要知道鬼子陆军经过研究之后，给出的结论是一头小鬼子可以击败十个夏国军人的。 但即便是面对这么一支精疲力竭的夏国军队。 号称精锐中精锐的坂田联队，竟然还会被一换一。 这简直是恐怖！ 简直是不可思议！！ “昨晚炮击之后，坂田联队报告说，112师前沿阵地被摧毁了百分之七十以上。” “按常理推算，守军的有效兵力应该已经降到两千人左右。” “从战前得到的情报，除了陈国良的112师近乎满编。” “大概一万人左右！” “加上从洪城逃出来的一个团！！” “驻守在此处的支那军队数量应该在11000到13000之间！” “也就是说！” “他们的伤亡率应该是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冈村宁次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如此严重的伤亡！ 他们到底是凭借着什么，挡住孙传芳部和坂田联队联手进攻的？ 这个问题！ 冈村宁次似乎找不到答案！ 就在冈村宁次百思不得其解之际。 一阵震天动地的炮声。 从距离牛行车站不足两百米的距离。 传了过来！ “炮声！！！” “怎么回事？” “支那国的这支军队，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大口径的火炮？”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这一刻，冈村宁次脸色煞白。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军官，光是从这炮声中。 冈村宁次便可以判断出。 112师投入的这款“火炮”口径，绝对超过了200mm。 甚至是达到了300mm。 重炮！ 妥妥的重炮！！ 而且是从未出现过的大口径重炮。 这一刻的冈村宁次懵逼到了极点。 下一秒！ 他似乎找到了答案！ 作为一个“夏国通”，这小子一直在研究大夏国。 而陈国良声名鹊起时，冈村宁次便一直有过研究。 在陈国良的崛起之路上，伴随着一种口径极大的火炮。 似乎被陈国良称之为没良心炮的武器。 如果冈村宁次没有猜错的话。 这款武器！ 就是那款名为“没良心炮”的武器。 没错！ 冈村宁次猜对了，但猜对了！ 有时候并不能获得奖励！ 甚至！ 狂妄的坂田联队，因为这几炮。 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原来！ 就在刚才！ 小鬼子坂田联队联队长坂田健次郎。 这位四十三岁的大佐军官。 他从日俄战争开始就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自认为见惯了各种战术。 当他的观察哨报告说112师前沿阵地正在收缩、部分工事被主动拆除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敌人要跑”。 这头鬼子在驻守牛行车站的这支部队手中，吃了大亏。 损失极为惨重！ 在这种情况下，得知112师要跑。 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也绝对不会让112师从容逃脱。 因此！ 坂田健次郎当即策马前行。 亲临一线指挥！ 在确定了一切正如他的预料之后。 坂田健次郎当即下令。 “第二大队，从西翼压上去。” “第三大队，铁路桥方向强攻。” “第一大队做预备队，等敌人溃退时从正面追击。” 他手下的几个大队长领命而去。 而坂田健次郎的嘴角更是微微翘起。 在他看来，对面那个叫陈国良的夏国军官已经山穷水尽了。 打了十天，一万多人的师打剩不到三千人，弹药告罄，伤员遍地。 而它万分确定的是！ 112师绝对没炮弹了。 所以！ 它才会如此的笃定、如此的疯狂！ 毕竟再能打的部队也撑不住了。 这时候收缩防线，不是要跑是什么？ “通知炮兵中队，把最后那批炮弹全部打出去。” 坂田健次郎甚至回头对传令兵说，“给步兵开道。” 传令兵"哈依"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就在刚才！ 坂田联队发起了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攻势。 西翼，第二大队四个中队近千人贴着稻田的沟渠往上摸。 铁路桥方向，第三大队的两个中队架起浮桥，踩着桥板往南岸冲。 正面虽然没有直接进攻，但第一大队的两个中队已经推进到了距离112师前沿阵地不到两百米的位置。 只等一声令下就冲上去收割。 形势一片大好！ 胜利似乎已经在朝着这头老鬼子招手。 坂田健次郎甚至亲自到了前线，站在距离前线不到三百米的一处小土坡上，举着望远镜看。 他看见第二大队的士兵像灰色的潮水一样漫过稻田，踩着泥水往前冲。 那个速度，那套交替掩护的战术动作，教科书级别的。 “哟西！” “这次应该没问题了。” “传令下去！” “我要活捉支那军队的指挥官！” “我要用我的武士刀，斩下这个支那指挥官的脑袋！” “将这个支那指挥官的脑袋，作为我的战利品。” “能够倒在我的武士刀下！” “是这个支那指挥官毕生的荣耀！” 坂田健次郎还颇为自得的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点了点头。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坂田健次郎愣了一下。 那震动不对，不是炮击，是更猛的东西！ 像是大地在呻吟。 这头鬼子震惊之余，它猛地再次举起望远镜，镜头里。 西翼的稻田方向突然腾起一团巨大的火光。 火光里，泥土、碎石、人的肢体、枪械的碎片，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抛上了天空。 然后是第二团、第三团…… 整个西翼的稻田在一瞬间被翻了个底朝天。 “怎么回事？”坂田健次郎的嗓子劈了，“他们的炮早就……”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下一秒，他的望远镜镜头里出现了一个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一根又一根粗又短铁管子，歪歪扭扭地架在一辆拆了车厢的板车上。 旁边蹲着几个满脸是灰的夏国兵，正在往管子里塞一个圆滚滚的炸药包。 “那是什……” “轰！！” 更大的爆炸声从铁路桥方向传来。 坂田健次郎猛地转头，看见第三大队的浮桥被炸上了天。 桥上那两个中队的兵跟着浮桥一起飞了起来，像下饺子一样栽进了赣江的支流里。 水面上漂起一片灰黄色的尸体。 坂田健次郎的脸白了。 “撤退！”他嘶吼了一声，“命令各大队撤回来！” 晚了。 因为下一轮炮击！ 朝着这头老鬼子的脑门，便狠狠的砸了下来。 “八嘎呀路！” 20公斤的炸药包，在老鬼子坂田健次郎的望远镜中。 越变越大！ 越变越大！ 然后是“轰”的一声炸响。 “纳尼！” 坂田健次郎虽然没被弹片击中。 但巨大的冲击波也会把他震得七窍流血，内脏破裂。 当场死亡！ 而这也是这头老鬼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