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之海沿岸,许明境站在岩隙后方,神情愈发凝重。
溟诏挥锤时,他看得清楚。
力量尽数收在锤头之中,直到落下才将空间砸开。这样的控制,与魔都那三名九境老祖交手时展现出的手段又有不同。
而这,仅仅是一具化身。
许明境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掌。
阴阳之术能够牵引、转换力量,前提却是来得及辨清其中变化,也承受得住力量转移时的冲击。若被那柄短锤近身砸下,他同样难以安然脱身。
目光重新落向沈长安时,许明境的眉头皱得更深。
那个年轻人已经伤成这样,依旧能凭借黑炎在溟诏身上留下创伤。先前那一箭,更是逼得对方不断补充魔气,才维持住身前的屏障。
寻常火法,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效果。
《造化生灵札》中的记载从脑海中逐一掠过,许明境试图找出与黑炎对应的内容,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当年究竟造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山岭上空,一道天鹏族修士的身影掠过。
许明境收回目光,将不慎溢出的阴阳二气重新敛入体内。
京城各家早已撤离,妖族对沿岸的巡查却还在继续。此刻现身,他既要面对海上的强敌,也会立即成为妖族追捕的目标。
他还得找到沈长安,问清当年的事情。
至少要先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岩隙外,雷光照亮山峰,许明境向后退去,身影重新隐入石壁深处。
......
又一阵轰鸣从北冥传来。
白音死死压着斗篷,几乎将整个身体缩进岩石下方。荒坡上的浮土已被狂风刮走,灰白石面裸露在外,碎石贴着地面滚过,不时撞在她们藏身的岩壁上。
她的尾巴绷得笔直,耳朵紧紧伏下。
血脉深处传来的危险感,让她浑身发麻,海上每有一道强横气息扫过,她便想立即逃走,离这里越远越好。
“还不跑吗?这已经不是我们能看的热闹了......”
白音扯住安暖的衣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颤。
“再待下去,随便飞过来点什么,咱俩都得没命!”
安暖却像是未曾听见,目光仍停在远处。
她眼前的海面逐渐模糊,无数尚未发生的画面交叠而来。同一道身影出现在不同地方,同一次出手,又延伸出截然不同的结果,大量的时间线在她眼前展开,无数个可能开始浮现。
在来这里之前,她已经看过多数的时间线。
可这一次,许多原本清晰的去向都发生了偏移,甚至出现了一些此前从未见过的画面。
安暖将那些发生可能极低、又或早已偏离眼下局势的时间线逐一排除。纷乱景象不断散去,她额角的冷汗也越来越多。
最后,留在她眼前的,只剩下两条最有可能出现的时间线。
其中一条仍与她先前看见的未来相近。虽然过程多了几处变故,但只要自己能在那个时候完成该做的事,北冥的局势便能稳住,后面的灾祸也会随之消退。
另一条,却让她的呼吸骤然停顿。
翻涌的画面深处,熟悉的山川正在崩塌。她试图再往后看,眼前却只剩下大片混乱的光影,连先前还能辨认的几道身影,也接连失去了踪迹。
这条时间线,她此前见过一次,但是那时发生的概率极小,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而如今,它竟已成为最有可能发生的结果之一。
安暖强行收回目光,撑在岩石上的手指仍在微微发抖。
有某种东西介入了这场变故,改变了未来的走向。她暂时看不清源头,却已不能再只顾着等待,必须为另一种结果提前做些准备。
她开始飞速的寻找相关的时间支线,尝试在这条时间线发生之后,进行补救。
白音扯了扯她的衣袖,见她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顿时担心起来。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安暖缓了口气,眼前的时间线消失,她大概有了补救的方案。
“局势有了变化,我得留下来做一件事。若是成了,后面便能平安过去。可若是失败了......有些事情,就得请你帮忙了。”
白音听得心里发紧,抓着她衣袖的手始终没松。
“那也得先换个地方,这里太危险了。咱们退远一点,你再慢慢告诉我。”
安暖却轻轻摇头:“你先走,离开北冥,去古妖王庭,我还要留在这里等一个机会......”
一阵湿冷海风掠过岩石,吹得两人的衣物紧贴在身上。白音伏低了些,等风声稍弱,才抬起头。
“你让我一个人去王庭做什么?”
“我想让你去接近那棵祖梧,若是我这边出了差错......你就想办法保下一节根或者树枝。”
白音怔住,先前经过王庭附近时,她们都看见过那片几乎与云层相接的金红树冠。
凤凰归位后,沿途妖族都在谈论祖梧复苏,她当然知道那棵树有多重要。
可安暖突然让她去保住祖梧的一部分,还是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是,我连王庭都进不去,怎么碰得到那棵树?”
白音下意识压低声音:“而且它现在好好的,我跑去挖砍一段,被抓住了怎么办?”
安暖握住她的手腕,认真的说道:“你现在得先过去,如果一切顺利,你便用不着做这些。可一旦出了事,你至少已经在那里,不至于来不及。”
白音看着她,脸上的茫然渐渐变成不安。
“你说的出事,到底是什么?”
安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乌云遮蔽的天空。
那条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时间线,仍清晰留在她的记忆中。
沉默片刻,她才轻声道:“若是我失败了,过不了多久,妖界还会有一场大战。”
白音看了一眼远处不断闪动的雷光。
“比现在还严重?”
安暖缓缓点头,握着她手腕的掌心冰凉:“届时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最后一个字刚刚落下,她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便迅速褪去,安暖猛地弯腰,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的碎石上。
白音连忙扶住她。
她一手撑着石壁,额头冷汗不断渗出,呼吸也变得短促。鲜血沿着唇角滑落,沾湿了衣领。她试着抬头,喉间却再次涌上血腥气,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白音急忙翻出干净布巾,递到她手边。
“先别说了,我带你去找医生。王庭肯定有能治伤的人,咱们一起过去。”
安暖接过布巾按住唇角,缓了许久,才勉强平复呼吸。
“我得留下。”
“有些事,我只能说到这里。你记住,那棵梧桐树很重要,哪怕最后只能留下一小节根,也要尽量保住它的生机。”
白音终于有些着急。
“可我才三境啊!赶路、找地方藏身,这些我还能想办法。真遇上你说的大战,我连靠近都难,怎么去保住王庭的梧桐?”
安暖安静听着,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白音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看着对方。
安暖唇边仍有血迹,护着木匣的手臂也在轻颤。她连灵力都没有,身体上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人,一路只能坐车、骑马,到了这里,还得与自己一起伏在岩石后躲避海风。
偏偏这样一个人,却执意留在北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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