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排查从早上九点开始。
齐昊尘把八个人分成两组。刘洋和阿飞查网络通道,老K和林婉儿查物理通道,苏晚晴和周明整理时间线,他自己盯全局。眼镜被安排在角落整理纸质材料,不许碰任何电子设备。
刘洋先把服务器最近三十天的出站日志全拉出来,按端口排了个序。他敲着桌子说,出站通道一共十七条,十六条有白名单,只有一条没有。
阿飞凑过去看,看了一眼就僵住了。
齐昊尘问,哪条。
阿飞的声音发干,说,是我的探针。
刘洋把那条记录的详情展开。创建时间,两周前。创建者,阿飞。协议类型,自定义加密隧道。状态,活跃。
林婉儿凑过来,说,啥是探针。
阿飞说,反向探针。我为了追那个暗网,写了一个假节点,伪装成暗网里的一台肉鸡,吸引对方主动来连我。对方一连,我就能顺着连接反查他的真实地址。
刘洋说,那你开个出站口干啥。
阿飞说,探针要回传数据。对方连接的时候,探针要把握手包发回来给我分析。所以留了一个出站口。
刘洋说,然后呢。
阿飞说,然后我忘了关。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婉儿说,你忘关了?
阿飞点头,脸涨得通红,说,我社恐,那段时间天天盯着屏幕不敢动,写完探针就去追别的数据了。我脑子里默认它是临时任务,跑完就自己销毁。结果它没销毁,一直开着。
刘洋说,也就是说,这两周,你家大门一直敞着,门口还挂了个牌子写着欢迎光临。
阿飞说,牌子倒是没有。
刘洋说,性质一样。
齐昊尘问,这个出站口能传什么。
阿飞调出探针的带宽记录。他说,理论上能传任何东西。探针走的是自定义隧道,不走我们正常的审计通道,所以我们的日志不会记它。我自己的探针日志会记,但探针日志存在本地,没上链。
苏晚晴在旁边补充,说,也就是说,如果有人知道这个后门,他可以绕过我们所有的三审和存证,直接从这里往外搬东西。
阿飞说,能。而且对方明显知道。
他把探针自己的日志拉出来,翻到最近一周。
记录显示,这条隧道在过去七天里,有四次对外传输。传输时间分别是三天前的凌晨两点十七分,两天前的下午四点零三分,一天前的晚上九点四十一分,以及昨天晚上八点五十二分。
齐昊尘盯着最后一个时间。昨晚八点五十二分。
他说,昨晚八点五十二分,正好是那张纸从档案室打印机打出来的时间。
阿飞的手抖了一下。他说,不是我。那四个时间点,我都在大厅。三天前凌晨两点我在改代码,两天前下午我在拆一个钓鱼样本,一天前晚上我在跟刘洋对硬件清单,昨晚八点五十二分我在跑日志分析任务。这些都有监控,也有系统操作记录。
刘洋说,我作证。昨晚八点五十二分他确实在电脑前,我路过还问他要不要喝红牛。
齐昊尘说,传输了什么。
阿飞把四次传输的内容包调出来。前三次是早期资料,包括选题库的部分目录、我们公开过的爆料备份。最后一次,也就是昨晚八点五十二分那次,是一个很小的包,不到两百KB。
阿飞解密,里面是一张图。
是那张纸的照片。
就是齐昊尘桌上那张恭喜你的队友是人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林婉儿慢慢站起来,说,阿飞,这玩意儿是从你后门出去的。
阿飞的脸白了。他说,我知道。但不是我发的。我的探针有本地日志,发送指令要我的密钥。可发送记录里,密钥是对的,操作时间我却在电脑前做别的事。
齐昊尘说,密钥能被复制吗。
阿飞说,能。我的密钥存在本地一个加密文件里。如果有人物理接触过我的电脑,或者在我电脑里种了木马,就能拿走密钥,然后用我的名义发。
刘洋说,那你的电脑谁碰过。
阿飞说,就我们几个。但我电脑从没离身,除了前天下午三点那次。
他停住了。
齐昊尘说,除了什么。
阿飞说,前天下午三点,我电脑蓝屏,重启了一次。重启的时候我去接水,大概离开了两分钟。
老K说,监控能调。
老K调出前天下午三点的监控。画面里,阿飞起身去接水,电脑屏幕蓝着。这两分钟里,没有人靠近他的工位。
刘洋说,没人碰。那就是木马。
阿飞开始全盘扫。他敲了十分钟,最后指着屏幕,手在抖。
他说,有个远控木马。很小的,藏在显卡驱动里。应该是那次蓝屏的时候被种进去的。但我扫的时候,它已经自毁了,只留下一个空壳。
齐昊尘说,谁种的。
阿飞摇头,说,不知道。木马是干净的,没有回连地址,没有作者信息。写这个东西的人水平不低,比我高。
林婉儿说,比你高?你不是代码战神吗。
阿飞苦笑,说,战神是你们叫的。我也就是个写脚本的。这个木马的加密方式我没见过,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工具,是手写的。
刘洋小声说,手写的木马,专门钻你显卡驱动,还自毁。这是冲着你来的。
齐昊尘在白板上写下一条:后门是阿飞留的,但操作不是阿飞做的。钥匙被人偷配了一把。
他转身看着阿飞,说,你的后门是泄露通道之一。但你自己不是操作者。
阿飞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说,齐总,我能不能继续查。我想把那个写木马的人揪出来。
齐昊尘说,能。但从今天起,你开的任何通道都要先报备,写完立刻关。再让我发现一次没关的门,你就别碰网络了。
阿飞点头如捣蒜,说,关,我一定关。我这就写个自动销毁脚本。
刘洋在旁边补刀,说,你早写这个脚本,至于现在跟没拉裤链一样站在风口上吗。
阿飞说,我这不是社恐忘了嘛。
林婉儿说,你社恐能忘,敌人可没忘。人家专门等你忘。
周明在角落里苦笑,说,这要是写成稿子,标题我都想好了。技术宅后门忘关,工作室情报裸奔两周。就是不知道结尾是抓到贼还是继续裸奔。
阿飞说,周哥你别添乱了,我CPU已经干烧了。
齐昊尘没笑。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让苏晚晴把阿飞的入职档案调出来。档案是当时招人时填的,很简单,几页纸。
齐昊尘翻到家庭成员那一栏。
父亲那一栏,是空的。不是没填,是被涂改过,涂改液下面隐约能看出原来写过字,但被刮掉了。
齐昊尘把纸举到灯下,勉强看出一个陈字的上半部分。
他问,阿飞,你父亲。
阿飞正在敲代码,听到这句话,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说,我爸早就不在了。我十岁那年他就走了。我跟我妈长大。
齐昊尘说,档案上原来写了名字,被涂掉了。谁涂的。
阿飞说,我自己涂的。
齐昊尘说,为什么。
阿飞说,不想让人知道。他走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追债的找过我妈好几年。我怕连累工作室。
齐昊尘看着他。
阿飞的手指又在键盘上动起来,敲得很快,像在用代码掩饰什么。他说,齐总,我爸的事跟内鬼没关系。他就是个烂赌鬼,欠了钱跑了,再没回来。
齐昊尘说,他叫什么。
阿飞沉默了几秒,说,陈国强。
齐昊尘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他没再追问,因为他看到阿飞的手在抖,不是撒谎的抖,是那种被旧事戳到的抖。
他说,知道了。你继续查木马。
阿飞点头,重新扑到屏幕上。
齐昊尘走到白板前,在阿飞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勾,但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通道是他的,操作不是。密钥被盗,木马手写在显卡驱动,水平高于阿飞。父陈国强,隐情。
他正要转身,刘洋在机柜那边喊了一声。
刘洋说,齐总,还有个事。我刚才查硬件,发现阿飞那台电脑的USB接口,有三次夜间插入记录。时间都在凌晨,插入的设备没有序列号,是一次性写入器。
齐昊尘问,哪三个晚上。
刘洋报了三个日期。
齐昊尘核对了一下。这三个晚上,分别是安保名单被改的前一晚,挂牌仪式的前一晚,以及那张纸打出来的前一晚。
他把这三条记下来。
有人半夜用一次性写入器,往阿飞的电脑里塞东西。塞的是木马,拿的是密钥,用的是阿飞忘记关的后门。
这条线很清楚。内鬼不需要阿飞配合,只需要阿飞疏忽。
齐昊尘看向阿飞。阿飞还在敲代码,后背绷得很紧,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他说,阿飞。
阿飞抬头。
齐昊尘说,你后门没关,是真的。但门没关不等于你开门放人。这条我记下了,不往你头上扣。
阿飞的眼圈红了。他说,谢谢齐总。
林婉儿在旁边哼了一声,说,你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再忘关,我第一个把你摁地上。
阿飞小声说,婉儿姐我记住了。
刘洋说,你这后门忘关的水平,放互联网公司得被开除三次。
阿飞说,我这不是在工作室嘛。
周明说,工作室也快被你开除了。
没人再笑。齐昊尘把白板上的时间轴更新了一遍,加了一条红色的线,从阿飞的后门,连到那张纸的照片,再连到齐昊尘的办公桌。
线的起点是阿飞。线的终点,还藏在雾里。
齐昊尘站在白板前,手撑在桌沿上。
他想,八个人里,阿飞的后门是通道,老K的改造是通道,眼镜的电脑是通道。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可以被利用的口子。而真正动手的那个人,只需要挑一个最不设防的口子钻进去。
阿飞的后门已经关了。但那个人,还会找下一个。
他转身,说,下一个,查老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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