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号，晚上九点。 工作室的灯全亮着。 明天就是十五号，挂牌日。 刘洋把最后一台直播设备调试完毕，拍了拍机柜：“齐总，明天的信号走到我们自己服务器，不经过平台中转。就算平台那边出问题，这边也断不了。“ 阿飞在防火墙前坐着，屏幕上滚动着访问日志：“今天一整天，境外扫描了十七次。全被我挡回去了。对方在摸我们的端口。“ 眼镜坐在角落里整理明天的法律文件。八十七页的合规手册，他明天要当着所有来宾的面，讲其中最重要的三页。 林婉儿带着两个安保人员在楼下走了一遍动线，回来时袖子还是撸着的：“出入口三个，我都试过了。消防通道那个锁，钥匙在物业，我让他们明天一早就开着。“ 周明在联络明天到场的媒体，手机就没离过耳。 苏晚晴在核对嘉宾名单，一个一个打电话确认。 齐昊尘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四本账。 流量账。钱账。人脉账。血缘账。 他翻到血缘账那一页，看着上面那几个名字。 齐建国。陈秀兰。齐建业。苏建国。林婉儿的爷爷。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没有落下。 老K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齐总。安保名单核完了。“ 齐昊尘抬起头：“说。“ “三点风险。“老K把名单摊开，手指点着，“第一，场地在三楼，东侧有一片视线盲区，监控拍不到。第二，消防通道虽然钥匙在物业，但通道里堆了杂物，真出事跑不快。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是什么？“ “安保名单上，多了一个人。“ 齐昊尘的笔放下了。 “多一个？“ 老K点头：“我安排了十一个人。名单上是十二个。多出来的那个叫周正，证件是安保公司出具的，资质齐全，排班表上有他的名字，负责西侧通道。“ “你没安排过这个人。“ “没有。“老K的声音很低，“我核对了三遍。公司那边说，是上面临时加的，说是加强西侧。但我问了我的人，没人认识周正。“ 齐昊尘看着名单上那个名字。 周正。 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查。“齐昊尘说。 老K：“已经在查了。但那家安保公司是天盛资本旗下的子公司。“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晴从嘉宾名单上抬起头：“又是天盛。“ 齐昊尘没说话。他把安保名单拿过来，看了一遍。 十二个名字。十一个是老K安排的老人，第十二个是周正。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那是上周团队聚餐时拍的，十一个人全在里面。 他把照片和名单并排放着，一个一个对脸。 对到第十一个，都对上了。 第十二个，照片里没有。 “老K。“齐昊尘把手机推过去，“明天，周正不能上岗。你换你的人顶西侧。“ 老K：“如果他硬来呢？“ 齐昊尘：“那就让他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老K点头：“明白。“ ------ 齐昊尘抬头，看向角落里的眼镜。 眼镜还在翻那本合规手册，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 “眼镜。“ 眼镜抬起头：“嗯。“ “明天那三页，你确定没问题？“ “没有问题。“眼镜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互联网信息服务管理办法》《网络安全法》《电子商务法》，三个法条我都标注了出处，也做了案例比对。“ 齐昊尘看着他。 今晚的眼镜，比平时安静。 平时他总爱引法条，一条接一条，像刹车片一样把团队的冲动摁住。但今晚他一句话都没多说，问什么答什么，答完就低头翻手册。 齐昊尘想起两天前那批僵尸粉的事。 阿飞第一次发现异常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阿飞第一时间报给了他。 但眼镜那边，是晚上七点才把法律意见交上来。中间隔了四个小时。 齐昊尘当时问过一次。眼镜的解释是：“我在比对平台规则的历史判例，需要时间。“ 这个解释站得住。平台规则的判例确实复杂。 但齐昊尘后来让阿飞查过日志。那一批境外IP的原始访问记录里，有一部分被“归档“了。归档的意思是，数据没有删，但被移出了主日志，调取需要权限。 执行归档操作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四十分。 也就是眼镜交法律意见的二十分钟前。 齐昊尘没有问。 他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血缘账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现在只有一行字。 “眼镜，六点四十分，归档。“ 他合上账本。 苏晚晴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他手边。 “还在想名单的事？“ 齐昊尘：“想。“ 苏晚晴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之后，我们就不是小作坊了。“ 齐昊尘：“嗯。“ “挂牌之后，来宾、媒体、合作方，全都会看着我们。“苏晚晴看着他的侧脸，“你紧张吗？“ 齐昊尘想了想：“不紧张。“ “那你在想什么？“ 齐昊尘看着墙上那张《爆料者公约》。 三条规矩，白纸黑字，在灯光下泛着白。 “我在想苏建国日记里的那句话。“他说。 苏晚晴的呼吸顿了一下。 “大鱼在你身边。“ 苏晚晴没有接话。她知道这句话，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明天到场的人，会有八十多个。“齐昊尘说，“老K核了安保，眼镜核了合规，你核了嘉宾，阿飞核了网络，刘洋核了设备。所有人都核过了。“ 他停顿。 “但苏建国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十年前。那时候我七岁，他不可能认识我。“ 苏晚晴：“所以“你“不是你。“ 齐昊尘点头：“可能是我爸。可能是林婉儿的爷爷齐建业。也可能是苏建国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苏晚晴。 “但这句话现在落在了我身上。明天八十多个人，我要一个一个看清楚。“ 苏晚晴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我陪你看。“ 齐昊尘没有动。过了几秒，他把手抽出来，拿起桌上那杯热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 十一点半，人都散得差不多了。 刘洋最后一个走，临出门前回头喊了一句：“齐总，明天的机柜我七点就到，保证比谁都早！“ 齐昊尘笑了一下：“去吧。“ 门关上。 工作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齐昊尘打开抽屉，把两张纸拿了出来。 一张是那张“暗“字名片。 一张是昨晚柳如烟送来的烫金卡片，上面写着“你比你父亲诚实。但这不够“。 他把两张并排放在桌上。 同一字迹的不同呈现。一个是印刷体，一个是手写体。 他盯着那个“暗“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另一个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今晚前台第二次送来的东西。第一次是那张卡片，第二次是这个信封。 他一直没有拆。 现在他拆开了。 信封里是一张请柬。 烫金封面，上面印着血月之夜的图案。一轮暗红色的月亮，压在老槐树的剪影上。 打开内页，是一行手写字： “血月之夜，城西老槐树。恭候。“ 落款是两个字。 柳如烟。 齐昊尘把请柬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很小，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别带太多人。带太多，你反而看不清。“ 齐昊尘盯着那行小字。 带太多人，反而看不清。 这是在提醒他，还是在挑衅他？ 他把请柬合上，和那两张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暗“字名片，塞进胸前inner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名片很薄，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一点硬。 齐昊尘关掉工作室的灯，只留了墙角那一盏。 他站在《爆料者公约》那张纸前，把纸角又抚平了一次。 明天就是挂牌日。 八十多个来宾，十二个安保，八个合伙人。 名单上清清楚楚。 但大鱼在身边这句话，他还没找到答案。 齐昊尘把那三张纸压在工作台的玻璃板下面。 名片。卡片。请柬。 三张纸，叠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暗红。 他关掉最后一盏灯。 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