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把手机装进口袋里，转身走出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白惨惨地照在地砖上。她走到护工值班室，周老板正在写东西，看见她进来，放下笔。 “小韦，怎么了？” 韦红霞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掐进掌心里。 “周老板，我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多挣点钱？加班也行，多做几个活也行。我……家里急用钱。” 周老板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有。晚上也缺人，值夜班的话，一个月多八百。你愿意？” 韦红霞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韦红霞开始值夜班。 她白天照顾那些老人吃饭、翻身、擦洗，晚上守在值班室里，等呼叫铃响。 夜里特别难熬，那些老人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有的一整夜都在喊叫。 韦红霞不睡，也不敢睡，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靠着墙。 她把那件旧红毛衣叠好放在膝盖上，偶尔困了就摸一摸，毛衣是软的，暖的，像有人在旁边陪着她。 小杰又打了几次电话来问钱的事，韦红霞每次都说过几天，再等几天。 她没有告诉他她在值夜班，没有告诉他她的手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发皱。她只说“快了，快了”。 那天凌晨三点，韦红霞把一位老太太扶回房间。老太太走不动了，她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挪。 老太太忽然停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韦红霞的脸。 “姑娘，你瘦了。你一个人，不容易。” 韦红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在昏暗的走廊里，扶着那个不认识的老太太，哭了出来。 老太太没有说话，拍了拍她的手背。 韦红霞留在了养老院的值班室里，半夜一遍遍算着钱。 工资、夜班补助、省下来的吃住开销，她反复算来算去，攒够五万块至少需要一年。 小杰等不了一年。 她想起王老三的脸，想起他站在院子里说“你开个价，多少都行”。 韦红霞抱着那件旧红毛衣，把脸埋进去。 她不能回头，不能了。 闭上眼睛，她靠在值班室的墙上，听着走廊里老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她不知道这五万块什么时候能凑齐，不知道小杰什么时候又打电话来催钱。 小杰的电话打得越来越频繁了。 有时候一天打两个，有时候三个。韦红霞接起来，那头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不耐烦。 “妈，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凑够？人家中介说了，再拖下去，房子就给别人了。你总得给我个准信儿吧？” 韦红霞握着手机，站在养老院走廊的尽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老人含糊不清的哼唱声。 她张了张嘴，想说“快了”，话还没出口，小杰又开口了。 “妈，你要是实在凑不齐，就先把老屋卖了。我知道你舍不得，可现在不是舍不得的时候。等我买了房子，你过来住，老屋留着也是空着。” 韦红霞握着手机，走廊的灯白惨惨地照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她想说老屋是你爸留下的，那里有我和你爸的回忆。可她没有说，她说不出口。 “小杰，妈再想想办法。你再等几天。” 小杰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妈，不是我催你。是房子真的不等人。你要是实在没办法，就先把老屋卖了，以后我接你过来住。” 韦红霞说“好”，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里，靠着墙。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新屋是赵大彪帮她盖的，老屋是刘平奎留给她的。她要是把老屋卖了，那些记忆就真的没地方放了。 可她也不能让小杰等太久，她亏欠他的已经够多了。 那天晚上，韦红霞值完夜班，没有回宿舍睡觉。她换了身衣服，骑着电瓶车回了刘家湾。 天还没亮，村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鸡在叫。 她推开院门，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又出院门，走到王老三家门口。 王老三家的院门关着，她抬起手敲了三下。 好一会，王老三来开门，他头发乱蓬蓬的。看见韦红霞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困意一下子醒了，把门打开。 “红霞？你怎么来了？” 韦红霞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把来意说了一遍。 王老三沉默了很久，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四万块，不是小数目。借你没问题，但我有个条件。” 韦红霞看着他，心里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王老三没有绕弯子，说得很直接。 “红霞，你搬来我家住。不用领证，不用天天伺候我。你就住在我这儿，有个照应。” “我一个人，你也一个人，搭个伙过日子。你要是愿意，四万块明天给你。你要是不愿意，你回去，我也不勉强。” 韦红霞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她想扭头就走，但她的脚钉在地上，动不了。 小杰的电话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响，那些催促的声音像锥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 “行。四万块，明天给我，我搬过来。” 说完，她转过身走了，没有回头。 王老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他没有叫她，也没有追上去。 第二天，王老三把四万块现金送到韦红霞的家里。 韦红霞去银行存了钱，五万块打到了小杰的卡上。 小杰收到钱以后发了一条消息：“妈，收到了。谢谢你。”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在灶台上。 那天下午，韦红霞在家收拾自己的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那件旧红毛衣，叠好，装进布袋里。 她站在那间朝南的房间中间，窗台上那个玻璃瓶空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地动。 韦红霞站在那里，把这间屋子看了一遍。 这是赵大彪帮她盖的，他说靠南的，阳光好。他没有住过一天，她也没有住多久。 韦红霞走出新房，把门关上了，锁头咔嗒一声。 她走到院子里，枣树站在她面前。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