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摇了摇头，说不用，忙得过来。 张婶站了一会儿，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韦红霞把那几串鞭炮从堂屋里拿出来，挂在院门口的枣树枝上，红彤彤的，一长串。 小杰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试了试火苗。 韦红霞把打火机夺过来，说明天再试，别把鞭炮点了。 小杰笑了笑，把打火机装回口袋。 三十号，韦红霞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把灶房的炉子生着，把粥熬上，又烧了一大锅水。 水开了，她把那几只杀好的鸡放进锅里焯水，捞出来，放在盆里。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小杰也起来了，蹲在灶房门口刷牙，满嘴白沫。 “妈，今天有活我来做，你别动。” 韦红霞没有理他，把那盆鸡端到院子里，开始拔毛。 鸡毛沾了热水，一薅一大把，她薅得很快，不一会就薅干净了。 小杰蹲在旁边看着她，伸出手想帮忙，被她拨开了。 郑师傅八点就到了。 他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把蒸笼架好，把大铁锅支上。 小杰从灶房里搬出桌椅板凳，一张一张地摆好，桌布铺平，碗碟摆齐。 韦红霞在灶房里忙活着，切菜、配菜、炸丸子。灶台两边都是油烟气，她的脸被熏得通红。 小月从屋里出来，把孩子放在小推车里，搬了把椅子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韦红霞忙活。 “妈，你歇一会儿，别累着。” 韦红霞没有应，把那盆炸好的丸子端到灶台上，撒了一把葱花。 丸子是金黄色的，外酥里嫩，她夹了一颗递到小月嘴边，小月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还是咽下去了。 “好吃吗？”韦红霞看着她。 小月点了点头。“好吃。” 韦红霞笑了笑，转过身继续炸丸子。 小月站在灶房门口，低着头想了想，又抬起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韦红霞没有看她，用漏勺把丸子捞出来，放在盘子里。 “妈，我妈说……要两万块彩礼。” 小月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被油锅的滋滋声盖住了。 韦红霞的手顿了一下，丸子从漏勺里滑回去，又滚进油锅里，溅起几滴热油，烫在她手背上，她没有缩手。 她把漏勺放下，转过身看着小月。 小月低着头，不敢看她，两只手绞在一起。 韦红霞没有说话，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擦了擦手，把那条围裙解下来，放在灶台上。 她走过小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出手在小月肩上拍了拍，力气不大。 “没事。应该的，妈去取。” 韦红霞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银行卡，除了办婚礼的钱，卡里还有两万块钱 她本来打算留着，万一以后有个急用。现在要拿出两万给亲家做彩礼，她心里疼，但疼也得给。 不能让小月娘家觉得他们家不懂礼数，不能让人看不起小杰。她拿着那张卡，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天快黑了，韦红霞骑上电瓶车去了镇上。 银行已经关门了，她在ATM机上把钱取出来，两万块。 她把钱装进一个红色的信封里，封好口，装进布袋。 回到刘家湾，院门开着，灶房里灯亮着，小杰在灶台前炒菜。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小杰的炒菜姿势笨拙，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油溅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 韦红霞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晚饭时，韦红霞把那个红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小月面前。 小月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拿，低下头。 “妈，我……” 韦红霞摇了摇头，把那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拿着。给你妈。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小杰看着韦红霞，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他把那碗红烧肉端起来，放在韦红霞面前，夹了一块最大的放在她碗里。 “妈，你吃肉。” 韦红霞低下头，把那块肉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咽下去了。 郑师傅天亮就来了，带着两个帮工，把蒸笼一屉一屉地架上去，热气腾腾的，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蒸汽里。 今天韦红霞穿着红毛衣，那时谭姐还在，她问过谭姐，小杰婚礼上她穿这件红毛衣行不行，谭姐说行。 小杰穿着一件白衬衫，黑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他站在院子里，有些局促，手不知该往哪放，插进口袋又抽出来。 韦红霞走过去，帮他把领口整了整，又把衬衫下摆往里塞了塞。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眼眶红了。 “好看。你爸要是看见了，也高兴。” 小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韦红霞拍了拍他的后背，“今天不能哭，今天是好日子。” 小月的娘家人在九点多到了。小月的妈妈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着，脸上带着笑。 韦红霞迎上去，拉住她的手，叫了一声“亲家母”。 小月的妈妈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笑了一下。 “辛苦你了。” 韦红霞摇了摇头，把她们让进院里。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子，铺着红桌布，上面摆着瓜子花生和喜糖。 枣儿被小月抱在怀里，穿着一身大红色，头上戴着一顶小红帽，帽顶有一个毛茸茸的球。她睁着眼睛，东张西望，不哭不闹。 婚礼没有请司仪，没有搭台子，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流程。 韦红霞站在枣树下，小杰和小月站在她面前。韦红霞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有些抖。 “小杰，小月，你们好好过日子。妈就这一个心愿。” 小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小月也哭了。枣儿在怀里看着妈妈哭，嘴一瘪，也跟着哭了起来。 韦红霞伸出手，把枣儿接过去，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 院子里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震得枣树的叶子纷纷落下。 红纸屑在空中飞舞，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韦红霞的肩上。 她站在那片红色的雨里，抱着枣儿，看着小杰和小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