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破第三日,长街上的血污被连夜挑来的护城河水冲淡大半,青石板缝隙里依旧嵌着洗不净的暗褐渍痕。
沈砚之天不亮就出了宾阳门临时行营,没有带贴身卫队,只让程振邦拎着一把没开刃的佩刀远远缀在十步开外。城内秩序尚未彻底理顺,溃散的北洋残兵三五成群缩在背街陋巷,时不时冷枪袭扰维持秩序的北伐士兵。军部几番催他回城楼主持受降事宜,他只回了一纸短笺:先安百姓,再受降。
蛇山就横亘在武昌城东南,辛亥首义那夜,新军工程营第一声枪响便炸在山下楚望台。十六年光阴碾过去,山道两旁的老樟树粗了一圈,树根拱裂石板路,当年义军仓促堆起的简易工事早被荒草吞没,只剩几段半塌的土垒,还歪歪斜斜杵在灌木丛里。
山道半腰立着一块无字残碑,碑身被炮火啃去半边,苔痕层层叠叠覆满石面。沈砚之走到碑前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抚过碑上深浅交错的弹窝。辛亥宣统三年秋夜,他带着关外乡勇辗转南下,途经武昌短暂停留,曾和三个首义敢死队员在这块碑下分食过一块冻硬的炊饼。后来武昌光复,三人领兵北上驰援,最后全数殒命汉阳琴断口,尸骨无存。
“总指挥,寒梅姑娘遣人捎话,粮仓放粮秩序稳住了,只是城西教堂里头还藏着几个北洋军佐官,不肯缴械。”程振邦在身后低声回禀,目光扫过四下幽深树影,“要不要派一排人上山清搜?”
“不必。”沈砚之收回手,掌心沾了一层湿冷青苔,“败兵困兽犹斗,逼急了反倒劫持逃难百姓。让寒梅托教堂神父递句话,天黑前自行出山缴枪,既往不咎;若执意负隅,子时再围。”
他绕过残碑往山顶黄鹤楼旧址走。旧楼早在兵燹里焚毁大半,只剩几根焦黑立柱戳在台基上,风穿过空荡荡的梁架,发出类似呜咽的空响。台基角落蜷着个白发老者,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长衫,正拿竹帚慢慢扫去砖缝里的弹片碎渣,听见脚步声,扫帚顿住,没有抬头。
“先生扫了三天了?”沈砚之开口,语调放得很缓。
老者这才缓缓直起腰,浑浊眼珠落在沈砚之脸上,定定看了许久,忽然浑身一震,竹帚哐当砸在青砖上。“沈……沈砚之?”
沈砚之瞳孔微缩。能一口叫出他全名,且是辛亥年间旧口音的,武昌城里活下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老伯认得在下?”
“当年楚望台分饼,你左耳后头一道刀疤,是山海关突围时被清兵劈出来的。”老者颤巍巍上前半步,枯瘦手指虚虚点向他耳后,“老朽姓陶,辛亥夜守军械库的小库吏。那夜你借走二十杆汉阳造,临走搁下半吊铜钱压在库台,说不能白拿义军的枪。后来我四处打听你的下落,只听说你流亡东洋,还以为早就埋骨海外。”
沈砚之耳后旧疤被山风激得微微发痒,十六年刻意压下去的往事,顺着老人一句闲话轰然翻涌上来。他扶住老人摇摇欲坠的肩,两人就着焦台基坐下,山风卷着山下市井隐约的喧哗漫上来。陶老丈慢慢说起光复之后武昌几番起落,袁世凯爪牙入城清洗革命党那一年,多少首义功臣一夜之间被扣上乱党罪名,要么逃亡,要么身首异处。他躲进蛇山做扫庙人,日日守着这块残碑,盼着有朝一日能看见真正护着老百姓的兵打回城里。
“如今北伐军进了城,可你别太信那些庙堂上的人。”陶老丈压低嗓音,声音像枯叶碾过砖面,“我前日去江边挑水,撞见几个穿长衫的掮客,在码头跟直系曹锟派来的密使碰头,正合计着怎么借着平叛之名,把两湖地盘从你们手里摘走。”
沈砚之指尖慢慢攥紧膝头粗布。他早有预感。北洋虽失武昌,直系、奉系觊觎两湖沃土的目光从未挪开。眼下南北暂时合流,不过是各派互相借力的权宜。孙中山先生勾勒的建国蓝图,悬在乱世之上,看着近,实则遥遥无期。
两人叙话未毕,山道下猛地炸开一阵骚乱。几声短促枪响顺着山坳撞上来,夹杂妇孺尖厉的哭喊。程振邦脸色骤变,拔步就要往下冲,沈砚之抬手拦住,自己先一步循声疾步奔下石阶。
出事的是蛇山南麓一处难民棚。溃逃的北洋军副官带着三名残兵,抢了棚里仅剩半袋糙米,还掳住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刀刃抵在孩童颈侧,逼围过来的北伐士兵退后。领头的副官满脸酒气,军帽歪斜,认出沈砚之,竟嗤笑一声:“沈旅长好大的威风,打下武昌就想做青天大老爷?我们弟兄跟着刘玉春死守半月,不过想讨一**命粮!”
“放下孩子,放下米袋,放下刀。”沈砚之站定在三丈开外,没有拔刀,“你们抢来的每一粒粮,都是城里快要饿死的百姓活命本。缴械,我保你们押去收容所,不施私刑。”
“谁信你空口许诺!”副官刀刃又往婴孩脖颈压深半分,血线顺着嫩白皮肤洇出来。哭声撕心裂肺。
沈砚之余光扫到棚侧堆着半垛劈柴,侧身极缓地挪开半步,给身后台阶上程振邦递了个极细微的眼色。下一瞬,他猛地扬手,将腰间那枚北伐军铜质领章狠狠掷向副官脚边。对方下意识低头去看落地的金属,程振邦手中短刀破空飞出,精准磕飞他握刀的手腕。沈砚之旋身扑上,一把将妇人与婴孩扯离险境,顺势锁死副官臂膀,反拧按跪在泥地里。其余三名残兵见状,抖着手把步枪丢在地面。
难民棚里瞬间死寂,妇人抱着孩子瘫软在地,哭得浑身发抖。沈砚之蹲下身,把方才行囊里仅剩两块干饼塞进她掌心,又吩咐赶来的士兵:“搜他们身上,但凡抢掠来的铜钱布匹,尽数还给周边棚民。人押去收容所,记牢我方才的话,不许私刑拷打。”
处理完风波,日头已经斜过黄鹤楼焦柱。陶老丈默默跟上来,从袖中摸出半枚磨平的铜哨,塞进沈砚之掌心:“辛亥夜楚望台发警报用的哨子,我藏了十六年。你留着,往后乱局里,兴许能靠它聚拢失散的义士。”
铜哨被体温焐得微温,哨壁刻着一道浅浅剑痕,是当年混战磕碰出来的。沈砚之郑重揣进贴身内袋,和父亲遗留的旧笺、晓棠照片挤在一处。
下山途经阅马场,广场上正搭起临时公审台,军法处要当众处置几名屠戮百姓的北洋督战队头目。围观百姓黑压压挤满场沿,有人朝台下犯官啐唾沫,也有人默默垂泪。沈砚之立在人群外围静静看完整场审判,没有上前露面。他见过太多胜败轮回,今日台上伏法的凶徒,昨日也曾是别人麾下听令的兵卒。乱世吃人,从来不分阵营,只分掌权者肯不肯拿刀对准鱼肉苍生的爪牙。
暮色垂落时,寒梅寻到阅马场边,神色带着几分凝重。“方才江边码头传回消息,直系密使已经乘夜轮北上保定,不出半月,直系援军就会顺着长江水陆并进,借口“协防两湖”进驻武汉三镇。”她递过来一张被江水洇湿半边的密报,“还有一事,程旅长下午收容北洋降兵,里头混进一个细作,趁乱偷拍了咱们旅部布防草图,方才试图泅渡潜逃,被哨兵一枪打伤,扣在城隍庙地牢。”
沈砚之接过密报扫了两行,心底那根弦骤然绷紧。武昌城刚刚稳住,内鬼已经钉在腹心。
他当即折返城隍庙。地牢阴湿逼仄,细作趴在稻草堆里,左腿汩汩冒血,看见沈砚之进来,反倒咧嘴冷笑:“沈将军守得住武昌,守得住整个荆襄九郡?曹大帅的兵一到,你们这些北伐客军,早晚要被挤出长江。”
“你不必拿话激我。”沈砚之蹲下身,语调平得听不出喜怒,“我且问你一句,你替直系递布防图,拿了多少银元?若是曹锟真坐稳两湖,你这般底层细作,用完便是弃子,到头来连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细作脸上的冷笑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旋即死死咬住牙关不再开口。
沈砚之没有动刑,起身吩咐看守:“好生治他的伤,三餐照发。他若想通,三日后我再来问话。”
走出地牢,晚风裹着长江水汽扑面而来。程振邦跟在身后,闷声道:“留着细作,会不会养虎为患?”
“杀他容易,可他背后那条联络线就此断干净。”沈砚之望向江面往来穿梭的货轮灯火,“留他活着,才有机会顺着线,摸清直系安插在武汉的全部暗桩。只是从今夜起,旅部所有布防文书即刻全部重绘,旧图作废。”
两人沿城墙缓步往宾阳门行营走。城墙垛口新补的青砖还泛着生涩灰白,守城士兵抱着步枪靠着墙根打盹,篝火噼啪炸开细碎火星。沈砚之忽然停下脚步,摸出陶老丈给的那枚旧铜哨,放在唇边极轻地吹了一下。哨音细弱,被江风揉碎,飘不远,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十六年前蛇山脚下楚望台那夜漫天枪响。
“程振邦,”他低声开口,声音落在夜色里,“辛亥年我们打下山海关,以为关城一开,天下就太平了。后来南京定都,以为共和落地,人人能安生。如今武昌再光复,我算是彻底看透,世上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城池。关山一道接一道,风雷一阵接一阵,我们只能不停往前走,守一寸土,护一方人。”
程振邦沉默许久,重重应了一声:“我跟着你走。”
回到行营,案头已经堆起军部连夜发来的数封急电。最底下压着一封来自南京的密函,火漆尚未完全干透,拆开之后寥寥数行,是高层隐隐敲打:两湖驻军人事即将重新排布,沈砚之所部独立旅,拟缩编并入嫡系师团。
沈砚之捏着信纸,指尖慢慢泛白。
他太懂这纸调令背后的算计。功高则疑,兵强则裁。刚刚淌血拿下来的武昌城,庙堂之上已经有人开始盘算如何摘果子。他将密函折好,连同旧笺、铜哨一同收进贴身布囊,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大江。
蛇山残碑无言,黄鹤楼焦柱默立。前路直系大军压境,朝堂暗手已经伸出,属于沈砚之的风雷,还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
(本章完)
------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