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鹏在整理顾怀远供述材料的时候，原本是在核对那几笔资金的时间节点。 他按照惯例把供述中提到的每一笔资金按时间顺序排列，在旁边标注了对应的项目名称和审批环节。 这是第三次梳理了，大部分内容他已经很熟悉。 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有留意的细节—— 顾怀远供述中提到的那几笔资金审批流程里，有一个环节的审批人签字栏写的是“赵正平”。 他放下笔，把那几页供述复印件单独抽出来，又翻出了省城项目档案里调来的那批材料，一份一份地对比。 赵正平的名字出现在不止一处： 最早是在省城项目的验收人员名单里，沈老爷子的信也提到了他当时在场。 然后是在顾怀远供述中提到的几笔资金审批流程里，赵正平的签章出现在审批环节。 时间跨度从项目验收阶段到资金拨付阶段，中间相隔了一段时间，但赵正平的名字始终在相关环节中出现。 陈大鹏把这些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列，做成了两份。 一份是时间线整理，标记出赵正平在各个环节出现的时间节点。 另一份是关联图，标注了曾志远、顾怀远、杨秀江、赵正平之间的工作关系线和资金关系线。 他没有在报告里直接说“赵正平有问题”，而是客观地列出了一条时间线： 曾志远在任时，赵正平被推荐担任省领导； 之后几年里，顾怀远经手的几笔资金审批中都有赵正平的签章。 最终，这些资金流向了与曾志远有关联的账户。 他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结论性的话： “赵正平在相关环节中的签章与曾志远控制的资金流向存在时间及程序关联，但该关联是否构成实质性的因果关系，尚需进一步核实。” 陈大鹏拿着报告去了胡昱珩的办公室。 胡昱珩正在看一份李秀姗问话记录的补充材料，看到陈大鹏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什么事？” 陈大鹏把报告放在她桌上：“胡主任，我整理了一份关于赵正平签章的材料。顾怀远供述里提到的那几笔资金审批，都有赵正平的签章。我把时间线和关联图都列出来了。” 胡昱珩拿起报告看了一遍。 她看得很仔细，逐页翻过，没有跳读，目光在时间线那一页和关联图那一页停留的时间尤其长。 看完之后她没有立刻说话，把报告放回桌上，然后才开口： “你这份报告做得很扎实，时间线和关联图也都清楚。但赵正平是一省之长，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动。” 陈大鹏点了点头：“我明白。我没有在报告里下定论，只是把能找到的材料整理出来。” 胡昱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把那份报告放了进去： “先放着。等找到更直接的证据再说。” 陈大鹏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出去。 他知道胡昱珩的谨慎是对的。 赵正平的级别摆在那里，在证据不够充分的情况下，任何动作都可能产生不可控的后果。 但他也相信自己的判断——赵正平的签章出现在那些环节里不会是巧合，时间线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 晚上，何颖打了电话给外公。 电话接通后，何颖先问了问外公的身体状况，沈老爷子说最近天凉了膝盖有点不舒服，但不碍事。 寒暄了几句之后，何颖把话头转到了案子上： “外公，案子有了新的进展。您信里提到的那件事，专案组已经核实了一部分档案，确实跟您说的情况对得上。” 沈老爷子没有立刻接话，像是知道何颖还有话没有说完。 何颖沉默了一下，还是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赵正平也被牵扯进来了。他的签章出现在项目验收人员和几笔资金审批的环节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何颖听到外公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沈老爷子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写那些东西的时候，想过可能会牵扯到一些人，但没想到会牵扯到正平。 如果继续查下去，会不会把更多的人牵扯进来？” 何颖知道外公的担忧，声音放轻了一些： “外公，您只是写了您当时看到的事情，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编造。 其他的是组织去查，不是您决定的。” 沈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我知道，只是这些天一直在想，万一因为我的信，把更多的人牵连进来，我这心里……” 何颖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才开口：“外公，您知道我当时为什么开始查这个案子吗？” 沈老爷子没有接话。 “不是因为我想查谁。是因为有些事情如果一直没有人查，就会一直被压着。 您写了那封信，不是替别人做决定，是替那件被压了十年的事情做个了结。而且……” 何颖顿了一下。 “外公，我们都是国家干部，有责任把这些蛀虫揪出来。 如果每个人都害怕、犹豫，不敢站出来。 那这些人就会一直逍遥法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何颖说的话，沈正清无言以对。 他甚至感觉有些羞愧。 作为一个老干部，思想觉悟还没有自己的外孙女高…… 此刻，他知道了。 这个外孙女真的成熟长大了。 终于，沈老爷子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你说得对。我写了就是写了，不能因为怕牵扯到人就后悔。” 何颖没有再多说：“外公，您早点休息。我过几天再给您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后，何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动。 她想起外公说的那句“会不会把更多的人牵扯进来”； 也想起陈大鹏今天在电话里提到的赵正平的签章出现在资金审批环节里。 她不知道案子的范围还会扩大到什么程度？ 但她知道外公在那封信里只写了他亲眼看到的事情，没有编造，没有夸张。 案子走到这一步，方向已经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单独改变的了。 她清楚这一点，也知道外公其实也清楚。 他只是需要得到一个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