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七月，天热得像蒸笼，杨大伟办公室那台电风扇从早转到晚，扇叶子上的灰都吹不干净。 桌上的电话也跟着热起来了，一天到晚响个不停，比电风扇还勤快。 他刚批完一摞采购计划，钢笔还没搁下，电话又响了。 伸手捞起听筒，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嗓门不小，带着点街道办特有的殷勤劲儿：“杨厂长，我街道办老李啊。你们厂那招工公告贴出来，我们这边待业青年都炸了锅了，天天堵我办公室问啥时候能报名。我这儿登记了二十多个，初中毕业的占一半，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把名单送过去？” 杨大伟拿手指揉了揉眉心，把钢笔搁在桌上。“李主任，名单你让通信员送过来就行，不用亲自跑。报名统一在厂门口传达室登记，带毕业证和户口本，下周三截止。过了截止日期再报名，就得等下一批了。” 李主任连说了几个好，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杨厂长，我这边好几个待业青年可都是冲着你们厂的福利来的。听说你们厂去年刚分了一批楼房，今年还有一批？” 杨大伟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早上倒的，这会儿已经温吞了。“今年年底还有一批。新车间投产以后，宿舍楼也得跟上。厂里计划再建几栋家属楼，地皮已经批了，秋天就动工。” “那太好了！我这就跟他们说去——红星厂不光工资稳，还分房，这条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杨大伟笑了笑，没接话。 李主任又寒暄了两句天气热，挂了。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翻了翻那份报名汇总表。 才三天工夫，报名人数已经超过四百了。 新车间六百个名额，看着多，但架不住四面八方都往这儿塞人。 红星制药厂这两年确实不一样了，广交会一年大几千万美元的单子，新厂房一栋接一栋地盖，工资按时发，逢年过节食堂还加菜发福利，最要紧的是分房。 城里多少双职工家庭挤在四合院里，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红星厂却能给工人分楼房——就这一条，比什么招工广告都管用。 他拿起钢笔在“截止日期”旁边又画了一道杠，笔尖用力大了些，墨水洇了一小团。 电话又响了。 他等了两声才接。对面是个男声，语气不像前面那些客客气气的，带着点自来熟的随意：“杨厂长，你这电话好难打啊。我从早上拨到现在，总算通了。” 杨大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是哪位？” “轧钢厂人事科科的老周。李怀德李厂长让我跟你问个好。” 李怀德。 广交会上轧钢厂签了几万美元的单子，乐得请全厂吃饭，回北京以后一直没联系。 这会儿让人打电话来，不是问好，是讨人情。 杨大伟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有事吗。” “是这样，我有个外甥，今年初中毕业，想进你们厂。你看能不能安排一下——最好能坐机关，当个科员什么的。小伙子机灵，学东西快。” 杨大伟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底磕出一声轻响。 他把桌上那份招工简章翻过来，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学历要求：机关岗位高中及以上学历，普工岗位初中及以上学历。这条线是他亲手划的，李石签字，厂务会通过。 “什么学历。” “初……初中。刚毕业，文凭还没拿到手呢，不过肯定能拿。” “初中只能进车间当工人。机关目前不缺人了，科员岗上回厂务会已经冻结了，今年不招。”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只有电话线里细微的电流声嘶嘶响。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又不好发作：“工人就工人吧。那能不能分个轻松点的车间？包装车间怎么样？听说你们包装车间女工多，小伙子去了也不累。对了，你们厂那分房——工人干几年能排上？” 杨大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岗位分配要等体检完了统一安排，不是我能单独定的。分房也是一样，按工龄、双职工、家庭困难这些条件排队打分，谁分谁不分，厂务会上张榜公示，清清楚楚。老周，你先让他报名，体检合格了再说。” 对面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说了句“那行吧，我让他先去报名”，语气淡了不少。杨大伟说了句“好”，挂了电话。 他把听筒搁回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从招工公告贴出去到现在，类似的电话他接了不下二十个。 有托亲戚的，有托老同学的，有托部里某位处长的秘书的。 每个人都盯着红星厂的工资和房子，理由五花八门——学历不够想进机关、年龄超了想改户口本、没上过初中的想弄个假文凭。 每个人都说“就安排一个，不占多少名额”，但真要一个一个都安排了，六百个名额全填进去都不够。 他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凉透的水喝完。 难怪后世招聘卡学历卡那么死，不卡不行。 人情这张网，能绕开就得绕开。 他一开始跟李石商量的公开招聘、统一报名、按学历和体检结果择优录用、分房按工龄和贡献排队打分——这条路是对的。 谁考进来的，谁分到房的，最后都摆在台面上，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这个时候，高中和中专学历还真是高学历人才。能念到高中的，在这年代就是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中专更抢手，毕业出来直接对口安置，学会计的、学机械的、学化工的，都是现成的技术苗子。 这些技术苗子进了厂，将来分房排队也能加分。 自己厂里新车间要搞布洛芬合成，技术岗位就得优先从这批人里挑。 至于初中毕业生，肯下力气，车间里大把岗位等着——投料、搬运、包装，都是正经营生。 干满一年以上，分房照样排得上号。 他把钢笔帽拧上，把那张表格压在招工简章下面。 明天开个碰头会，跟曾科长把报名名单筛一遍，下周三截止以后就组织体检，体检完了张榜公示，公示完发录用通知，一步一步按流程走。 谁打电话来，流程摆在这儿，按规矩办事。 电话又响了，他伸手捞起听筒。对面还没开口，他已经先说了句：“招工的事，统一去厂门口传达室报名，带毕业证和户口本，下周三截止。” 听筒里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句“好的谢谢”，挂了。 他搁下电话，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去窗边的凉水瓶里又倒了一杯，凉水顺着嗓子往下走，胸口那股燥热才压下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