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伟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落在床单上，冰凉凉的。 广州四月的清晨，难得有点凉意，是从珠江上漂过来的，带着水腥气。 他侧过头。 娄晓娥正躺在他旁边，侧着身，面朝他。 碎花睡衣的领口有点歪，露出一截锁骨。 她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浅浅的影子。 他轻轻靠了上去。胸膛贴上她的后背，胳膊从她腰侧穿过去，手搭在她小腹上。 娄晓娥哼了一声。 那种半梦半醒时被人碰了，从嗓子眼里不经意漏出来的声音。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又软下去。 他把脸埋在她后颈和肩膀之间。 头发里有香皂味，还有昨晚姜茶残留的一丝甜。 窗外有了动静。 单车铃声从巷口一路叮叮当当窜过去。 传进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娄晓娥睁开眼。 眼睫动了动，翻了个身，面朝他。 她刚醒，眼神还有点迷糊，嘴角微微翘着，像是还没从梦里全出来。 “舒服了？” 杨大伟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你也快回去吧。”。 娄晓娥没动：“没事。秀兰什么都知道。” 杨大伟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问秀兰知道什么，也没问怎么知道的。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娄晓娥是个聪明人，秀兰也是。 她们之间有什么默契、怎么聊过、聊到了什么程度，他没有在场，但他知道结果。 他又躺了一会儿，把手从她腰侧抽出来，坐起身。床板吱呀了一声。 他找到放在床头柜上的衬衫，套上，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好。 广州早晨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半扇。 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他回过身。娄晓娥还侧躺在床上，手撑着脑袋看他。 碎花睡衣的领口更歪了，她也没去拢。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亮着，汪着一层薄薄的水。 嘴角那道弧线还在，是那种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样子。 吃过早饭，一行人到了展厅。广交会剩最后几天，该签的单子早签完了，展馆里稀稀拉拉的，通道上能并排走三个人。 几个展台已经在拆样品柜，锤子敲得咣咣响。空气里有股纸箱和胶带的味道。 杨大伟让娄晓娥她们坐着歇，自己靠在展台边上翻客户登记本。 登记本上也没几个新名字，翻两页就到底了。 娄晓娥从包里摸出一副扑克牌，搁在桌上，几个人玩。 正说着话，一个戴着工作牌的小伙子走过来。 他走到展台前面站定，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杨大伟身上。 “您就是红星制药厂杨厂长吧。” 杨大伟把登记本合上，点了下头。 “是我。” “跟我来，有人找您。” 杨大伟看了娄晓娥一眼。 她正把扑克牌拢成一摞，手指顿了顿，抬眼跟他对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他把登记本搁在桌上，跟着小伙子走了。 上了楼，走廊里铺着薄地毯，脚步踩上去闷闷的。 小伙子把他引到一扇木门前，推开门，侧身让开。 杨大伟走进去。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 窗开着半扇，展馆外面的喧嚣隔着玻璃传上来，嗡嗡的。桌上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那位外贸部大领导坐在桌子后面，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低头翻一份文件。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文件搁下了。正是之前广交会开幕式上见过的那位。 “杨厂长来了，坐。” 杨大伟在他对面坐下。 他坐直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大领导把那份文件转过来，推到他面前。纸面上是一排排数字，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5200万。 “今年红星制药厂成交额，五千二百万美元。比去年多了不少。你们一个厂，顶好几个省的代表团。” 他看着杨大伟，不是那种扫一下就过的看法，是认真在看一个人。 “杨厂长，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后生可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搁回桌面，磕出一声轻响，“我二十一岁的时候还在扛枪打仗呢。” 他把杯子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现在的级别是？” “副处。上个月刚提的。” 大领导点了点头，手指又叩了两下，像是在打算盘。然后他抬起眼。 “这个数字，配得上更高的位置。” 杨大伟嘴角动了一下。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些——提级别这种事，不是他能主动说的。 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份文件，纸页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我刚提副处没多久。再往上，怕有人说话。” 大领导靠回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嘴角那道弧线翘了一下，听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之后才有的那种反应。 “怕有人说话？我给你算一笔账。去年秋季广交会将近五千万，今年春季五千二百万。加起来，将近一亿美元的外汇。” 他把数字一个一个说出来，不快，每个数字都落得很实。 “你说的那个“有人”，他能给国家挣多少？” 杨大伟没说话。 “要是个处级干部，能值五千万美元一年，”大领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我可以往外扔很多顶官帽子。” 这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展馆的喇叭在播下一场洽谈会的通知，声音穿过玻璃，嗡嗡的。 杨大伟抬起眼。 那张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但也不是在许诺什么——是在说一个事实。 “谢谢您。”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桌沿上，指尖碰着那份文件的边角，“我不会让您失望。” 大领导摆了摆手。 “秋季广交会，我等着看你们的新药。那个布洛芬，要是能投产，数字还能再往上走。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白底黑字，上面只印了姓名和一个电话，没有头衔。 杨大伟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两秒，放进口袋里。 “厂里布洛芬试产已经跑通了，回去就正式投产。秋季广交会，肯定能拿出来。” “好。” 大领导站起来。杨大伟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的椅子在木地板上刮出两声短促的声响，几乎是同时。 “好好干。国家不会亏待能干活的人。” 大领导伸出手。杨大伟握上去，那只手握得很紧，不是走过场的握法，是实打实攥了一下。 杨大伟转身出门的时候，听见大领导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搞的那个壮阳药……在中东卖得不错。” 语气里有那么一点似笑非笑的味道。 杨大伟回过头，大领导已经把茶杯端起来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杨大伟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 五千二百万美元。一个处级干部的帽子。 那位大领导说，他可以往外扔很多顶。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 脚下的薄地毯踩上去还是闷闷的，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