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就到了春天。 土地化冻了，踩上去软乎乎的，一踩一个脚印。 厂区东边那片空地上，建筑队伍陆续进场，帆布棚子搭了一片，红红绿绿的，远远看着像开了花。 脚手架一节一节往上搭，木头敲击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叮叮当当的，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杨大伟又增加了一项工作。 每天上午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各种请示、汇报、申请堆在桌上，批完一摞又来一摞。 午饭匆匆扒拉几口，放下碗就往工地跑。 下午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棉袄穿不住了，换成了夹衣，中午热的时候连夹衣都脱了，穿着毛衣在工地上转。 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这个时代没多少机械，大部分靠人力。 挖地基的、抬土的、搬砖的、和水泥的，分工明确，各干各的。 号子声此起彼伏，抬土的喊着“嗨哟嗨哟”，脚步整齐，一趟一趟地往堆土区运。 还有很多农民趁着农闲来干活挣钱，棉袄袖子卷到手肘，脸晒得黑红，干活不惜力。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三两两蹲在工地上，捧着大碗，就着咸菜啃馒头，吃得呼噜呼噜响。 杨大伟戴着安全帽在工地转了一圈，找到了施工负责人老周。 老周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藤条安全帽，手里夹着一卷图纸，正蹲在地上跟几个工头商量什么。 “周工，咱们这有多少人啊？”杨大伟走过去，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 老周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多号人。高峰期还不止，下个月能到五千。” “杨厂长，你担心工期？放心，雨季之前肯定完工。我们干了十几年了，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杨大伟摇了摇头。“不是工期的问题。”他看着那些干活的工人，有的在搬砖，有的在扛水泥袋。搬砖的没戴手套，手上磨得全是茧子，有几个手指头上缠着胶布，胶布黑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扛水泥袋的更惨，水泥灰落了一身，头发上、眉毛上、鼻孔里都是灰，呛得直咳嗽。“怎么没什么防护措施？起码给那些农民工弄一顶竹编的安全帽，还有棉手套，口罩。干活的人手磨破了，咋干活？” 老周犹豫了一下，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手指上转了转。“那行吧，我安排上。还有别的事吗？” 杨大伟看着他，语气客气但不松软。“周工，你别嫌我多嘴。我也是为了安全，有时候出一点事，一个壮劳力可能就没了。这个壮劳力可能是一家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咱们把事做在前面，省的以后后悔。” 老周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图纸卷了卷，夹在腋下，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懂。杨厂长这话在理，我明天就去落实。” 他顿了顿，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以前在别的工地，没人在乎这个。领导只管进度，谁管你戴不戴帽子。你是头一个提这事的。” 杨大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忙。” 他又看了看架子上的工人，几条人命在几米高的地方跳来跳去，腰间连根绳子都不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安全帽和手套能解决一部分问题，高空作业的防护不是他能管的了。 从新厂区工地出来，杨大伟顺路去了住宅楼工地。 去年盖好的筒子楼，现在已经开始装门窗了。 六层高的红砖楼，一排四栋，外墙还没粉刷，红砖裸露着，砂浆从砖缝里挤出来，干了以后白花花的。 窗户框子装上了，玻璃还没安，风从窗洞里灌进去，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打了个旋。 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上，有的在砌墙，有的在搬砖，有的在搅拌水泥。 脚手架是竹竿搭的，用铁丝绑着，一晃一晃的，走在上面吱呀吱呀响。 杨大伟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正在安装的门窗。 今年六月，又能入住一批了。 第一批分房没轮上的职工，这次能住了。 于莉、娄晓娥她们都分到了，大哥大嫂也能住了，李秀兰也能住了。 挺好的。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数字，够分，还有富余。 回到办公室，杨大伟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还转着工地上的事。 那些干活的人，大冷天的，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看见好几个工人蹲在地上捧着大碗，碗里是白开水，凉透了。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拿起电话，摇了两圈。 “接后勤科。”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孙科长接了。“杨厂长？” “咱们库房是不是有从茶叶产地送过来的茶叶？”杨大伟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在桌上翻笔记本，找到了后勤科上个月送来的库存清单。 “是，杨厂长。还有很多呢。一直堆在库房里，还没动过。前阵子还想着要不要处理一批，怕放久了生虫。” 杨大伟把笔记本合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那个，每天拿出几十斤来，送到工地那边。后勤科派个人，盯着给工地那边煮茶水。别光把茶叶送去了没人管，工人们还得自己烧水，那还不如不送。另外，再弄一些盐加进去，给干活的人补充体力。大锅煮茶，盐巴茶，咸茶喝着补充体力消耗。” 孙科长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行，我明天就安排人过去。茶叶管够，盐也管够。” 杨大伟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在身上懒懒的。 他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工地的进度、住宅楼的交房时间、新厂区的设备安装。 六月份第一批人要搬进新房，时间紧，不能耽误。 电话又响了。 他睁开眼，接起来。那头是工地老周，声音带着笑。 “杨厂长，茶叶收到了！工人兄弟们让我谢谢你。” 杨大伟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从打电话到现在还不到一个钟头。“这么快？” “刚好后勤科的人在库房，顺道就送来了。几大包茶叶，还扛了一口大铁锅。工地上正在烧水，一会儿就能喝上了。”老周的声音大，旁边有人在喊“多放点茶叶”，闹哄哄的。 杨大伟笑了笑。“喝吧。管够。不够再要。”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开着一条缝，春天的风吹进来，软软的，不像冬天那么硬了。 远处工地上的脚手架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 杨大伟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把桌上最后几份文件批完了。 钢笔插回笔筒，文件归拢好放在桌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挂钟的指针指向了五点。 他拿起棉袄，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楼梯口的窗户没关，晚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潮湿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