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天没亮透，鞭炮就响了。 东跨院外头噼里啪啦一阵，炸得杨东方在炕上哇哇哭，大嫂哄了半天才哄住。 杨大伟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赖了一会儿，母亲在外面喊“大伟，吃饺子了”，他才爬起来。 吃完饺子，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街上到处是鞭炮碎屑，红纸屑铺了一地，踩上去软乎乎的。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烧纸的焦糊味。 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穿着新衣服，脸上带着过年的喜气。 几个小孩在胡同口放鞭炮，扔一个跑老远，捂着耳朵等响。 骑到厂门口，门两边贴着红纸对联，字是厂办老马写的，笔锋挺正。 哨兵换了新棉帽，帽檐上还别着一朵纸花，大红纸折的，看着喜庆。 杨大伟停了车，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两支。 “新年好，辛苦了。” “杨厂长新年好。”哨兵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敬了个礼。 厂里静悄悄的，没有了机器的轰隆声。 车间的大铁门关着，窗户黑着，烟囱不冒烟了，连风都停了。 厂区的路上扫得干干净净，大概年三十下午后勤科的人来过。 办公楼门口也贴了对联，走廊里的灯亮着，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上弹来弹去。 保卫科的门开着，几个人围着炉子烤火。 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咕嘟咕嘟响。 老马坐在炉子边，手里捧着搪瓷缸子，正喝茶。 看见杨大伟进来，几个人都站起来。 “杨厂长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杨大伟走过去，从兜里掏出烟，一人发了一支。老马递过缸子让他喝茶，他摆摆手，“不喝了，到处转转，你们忙。” 从保卫科出来，杨大伟推着车往食堂后面走。 静悄悄的，张婶的屋门关着，里面孩子的笑声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咯咯的，断断续续。 娄晓娥的屋门开着一条缝。 杨大伟推门进去，娄晓娥坐在床边叠衣服，于莉坐在窗前，手里织着一件毛活，蓝色的，像是个小孩的毛衣。 两个人听见动静都抬起头。 “于主任，娄科长，我来了。吃饭了吗？”杨大伟把门关上，站在门口搓手。 “吃了，吃的饺子。”娄晓娥把叠好的衣服放到一边。 “我在家也吃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于莉放下毛活，抬起头看着他。“杨厂长，中午还走吗？” 杨大伟在床边坐下来，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不走了。与民同乐，领导要深入一线嘛。” 娄晓娥眼睛眯了眯，嘴角往上弯了弯，靠在床头的被子上，抱着胳膊。“领导要深入谁的“一线”？” 杨大伟笑起来，把鞋脱了，盘腿坐在床上。“呦呵，娄科长看来很懂啊。那就你吧。” 娄晓娥也不扭捏，坐直了身子。“行啊。孩子在张婶屋里呢，就在这吧。” 杨大伟看了于莉一眼，于莉正低头织毛活，针没停，脸已经红了。 杨大伟说：“那行，于莉也别走了，免得娄晓娥求饶的时候找不到人。” 于莉把毛活往腿上一放，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呸，你们两个说的什么虎狼之词。” 杨大伟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床这边拽了拽。“时间珍贵，别等了。咱们开始吧。” 屋里暖气和炉子烧得足，热烘烘的。 娄晓娥从床头爬过来，手撑在杨大伟肩膀上，低头看着他。 于莉坐在床边，手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里，抿着嘴唇不出声。 娄晓娥伸手把她的衣角扯出来，拽着她往床上带。 娄晓娥的声音压得低，于莉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快中午的时候，娄晓娥先撑不住了，头发散了一枕头，脸颊红得像发烧，浑身汗津津的。 她喘着气说该吃饭了，穿上衣服，去煮饺子。 下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把棉袄披上，趿拉着鞋出去了。 走路脚步虚浮，出了门在走廊里扶着墙走，脚步声响了几下。 飘出饺子的香味，混着醋和蒜的味道。 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水开了浇凉水的声音，娄晓娥在煮饺子的时候，自言自语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饺子煮好了，娄晓娥端着两盘饺子进来，放在桌上。 一盘的饺子挤得紧，另一盘摆得散。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于莉。 于莉趴在杨大伟旁边，头发散着，脸埋在枕头里，胳膊和腿都不动，像睡着了。 “吃饺子了。”娄晓娥的声音不大。 杨大伟说“马上，很快”。 于莉从枕头里抬起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头发乱成一团，一条胳膊搭在杨大伟身上，半天没动。 三个人围在桌前吃饺子。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擀得薄，馅塞得足。 于莉低头吃，不说话，筷子夹得慢，咬一口蘸一下醋，嚼很久才咽。 娄晓娥吃得快，吃完一盘又去灶房端了一盘回来，蘸着辣椒油吃，吃得鼻尖冒汗。 杨大伟吃了大半盘，又喝了一碗饺子汤，胃里暖和和的。 吃完饭，于莉站起来收拾碗筷，娄晓娥按住她，“你坐着吧，我去。”端着盘子去了灶房，水龙头哗哗响了几声，碗筷在水池里叮叮当当。 杨大伟靠着椅背，点了一支烟。 于莉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眯一会儿吧。”杨大伟弹了弹烟灰。 于莉没应，站起来走到床边，侧身躺下，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 杨大伟抽完烟，也躺了过去，中间隔了一个枕头。 娄晓娥洗完碗回来，看见两个人都躺下了，把窗帘拉严实，关了灯。 屋里暗下来，静悄悄的，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断断续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