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伟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灶房的灯亮着，母亲还在忙活，油烟味儿从门缝里飘出来。 他把自行车支在墙根，掀开门帘进了屋。 父亲杨铁柱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着。 见杨大伟进来，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 “大伟，东跨院的新房已经能住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搬？” 杨大伟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明天吧，正好是礼拜天。” 父亲点了点头。“我也是想的明天。” 杨大伟在椅子上坐下来，朝里屋喊了一声大哥，大嫂。 杨大刚从里屋出来，大嫂李秀荷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围着围裙，大概正在灶房帮忙。 “大哥，大嫂，咱们也开个家庭会吧。” 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那我去做饭。”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缩回去了。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杨大伟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支，吸了两口，夹在指间。 “我呢，明年也会分一套新房，厂里的筒子楼，一室一厅的。我那套房子留给父母住。”他弹了弹烟灰， “大嫂呢，也会分一套一室的房子。” 大嫂没说话，看了大哥一眼。大哥也没吭声。 “明天搬家。”杨大伟继续说，“大哥，你和大嫂住东跨院的东屋。爸，你住西屋。堂屋是客厅，留着待客。偏房有两间，秀兰先暂时住一间偏房，我也住一间。” 父亲把烟袋锅子放在炕沿上，想了想。“大伟，那房子是你出钱买的地，自己盖的。你住偏房不合适。” “没事，爸。”杨大伟弹了弹烟灰，“等楼房下来了，你们就住楼房。楼房有暖气，冬天不遭罪。”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结婚怎么办？总不能在偏房结婚。” “秋楠得六四年才毕业，等她毕业了再结婚吧。还早着呢，到时候再说。”杨大伟说得很轻描淡写。 大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大嫂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杨大伟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大嫂。“行了，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了。明天搬家，等搬了家，咱们吃顿好的。” 父亲没再说什么，把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点上火，吧嗒吧嗒抽起来了。 大哥低下头，搓了搓手。 大嫂转过身回了灶房，葱香和油烟味更浓了。 母亲端了饭菜上来。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几个杂面馒头，还有一碗鸡蛋汤，蛋花飘在汤面上，黄澄澄的。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吸溜汤的声音，谁都没说话。 “吃饭了，吃饭了。”母亲把鸡蛋汤往杨大伟面前推了推，“大伟，多喝点汤。” 杨大伟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又放下了。 大嫂吃完了饭，站起来把碗筷摞在一起，端去灶房洗。 李秀兰帮着收拾桌子。 筷子拢在一起，碗摞在一起，饭渣用手拨进碗里。 两个人进进出出，脚步声轻。 母亲拦了一下说“我来洗”，大嫂说“您歇着”，水哗哗响了，碗在水里转着。 杨大伟站起来，掀开门帘出去了。 站在院子里，冷风吹在脸上，清醒了些。月亮弯弯的一钩挂在屋檐上面，院子里没人，各屋的灯陆陆续续亮着。 阎埠贵家的收音机在播天气预报，声音断断续续的。 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点了一支烟，靠在门框上，慢慢抽着。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这一世能碰到父母、大哥、大嫂这么好的人，也很值了。 有些东西其实不用计较那么多，房子也好，钱也好，够用就行。 人一辈子图个啥？ 不就是家里人好好的，吃得饱穿得暖，互相惦记着。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地上碾灭，转身回了屋。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碗已经洗完了，大嫂在擦灶台，李秀兰在旁边递抹布。 母亲坐在椅子上歇着。 “妈，明天搬家。”杨大伟站在灶房门口说了一句。 “知道了。”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早点睡，别折腾太晚。” 杨大伟应了一声，回自己那屋去了。 屋里黑着灯，他没开，脱了外套躺在炕上，手枕在脑袋底下。 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白亮亮的。 明天搬家。 东跨院的新房子，买了地，盖了房，从春天拖到冬天，总算能住了。 一家人搬进去，地方比现在宽敞，不用挤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