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黑龙军大营，就开始撤营。 帐篷一顶接一顶被推倒，辎重一车接一车往西运，远远看去，像一条灰黑色的长蛇，仓皇地往王城方向缩。 撤军的决定，是张龙昨晚咬着牙，一整夜没合眼，才拍下来的。 昨晚的中军帐里，气氛比战场上的硝烟还要闷。 残兵的数字报上来，满帐将领，没有一个人说话。 仗打成这样，谁都清楚，正面硬冲，已经是一条死路。 可真要说出“撤”这个字，又没人愿意先开口。 张龙是什么脾气，这些年跟着他的人都清楚，这位陛下，是被逼到绝路上，都要嘴硬三分的人。 最后，还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将，先开了口。 “陛下，不能再硬冲了。” “那支乾军的火器，根本不是人力能填的。咱们的人冲上去，就是排队送死，冲一波，死一波，冲十波，也只是把尸体，堆得离他们阵地近一点。” 旁边一个年轻将领红着眼，梗着脖子顶了回去。 “不冲怎么办？撤？我们一撤，士气就全散了，这些天丢的那些地盘，谁去收？” “硬冲是送死，撤兵，至少还能把人保住。” “保住？你往哪儿保？身后就是王城！” “够了！” 张龙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大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着头，等他拿主意。 张龙坐在帅位上，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案上那张地图，盯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才下达命令。 “撤。” “正面，不打了。” “从今天起，不和他们硬碰硬。” “传令下去，各部分批撤退，不许乱跑，敢临阵脱逃的，当场砍了。” “另外，挑出最精干的部队，分成几十股，散到乾军进军的沿路上去，夜袭他们的营地，白天打一下，晚上放一把火，能拖一天，是一天。” “朕倒要看看，他们火器再厉害，总不能睡觉的时候，都抱着火炮睡。” “零敲碎打，一点一点地，放他们的血。” “等他们被拖到王城脚下，人困马乏，粮草不继，朕再凭坚城死守，跟他们，耗到底。” 这就是张龙想了一夜，憋出来的主意。 正面打不过，那就打骚扰，打袭击，把仗拖进自己最熟悉的节奏里。 帐里的将领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谁也没有再反对，齐齐躬身领命。 …… 接下来的日子。 第一师的进军路线上，黑龙军的小股骑兵，就像荒原上闻着血腥味打转的狼群，没日没夜地缠着。 可张斌，早就防着这一手。 第一天夜里，黑龙军派了一千精锐摸营，人还没靠近营寨，外围的哨卡先响了，一圈暗埋的绊马索把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掀翻一地。 紧接着，营墙后面的火枪齐刷刷探出来，一通齐射，夜袭的骑兵连营门都没摸到，就丢下几百具尸体，仓皇退回黑暗里。 第二天中午，一股千人的骑兵摸到粮道上，以为护粮的只有几百民夫，结果粮车后面，早就藏着两个连的火枪兵，车队两翼还伏着一队骑兵。 黑龙军刚冲进粮车阵，前后左右的火枪同时开火，人仰马翻，伏骑再从侧后兜出来，顺着官道一路追杀，一千人回去的不到一半。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同样的戏码，换着花样演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小股骑兵越打越怕，到后来，远远看见大乾的旗帜，第一件事不是拔刀，而是扭头看退路还在不在。 张龙的骚扰战术，不但没放掉乾军的血，反而把自己手里仅剩的精干骑兵，一小股一小股地，喂给了人家。 而第一师，就这么一边打，一边稳稳地往西推。 沿路的城池，更是一座接一座地换了旗帜。 有的城，守将一听第一师到了城外，当天夜里就派人秘密送出了降书； 有的城，乾军连炮都懒得架，只在城下排了一轮阵列，城墙上的守军，自己就先散了。 不到半个月，黑龙国的腹地，已经尽数归了大乾。 王城，就在眼前。 …… 黑龙国王宫。 张龙这段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痛苦。 他几乎是数着败报过日子。 每天清晨，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等前线的消息，而每一次等来的都是同样的东西。 哪一股骑兵，昨夜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哪一座城池，守将献城投降。 哪一个将军，带着残兵退了回来，跪在殿外请罪。 一开始，他还会暴怒，掀桌子，摔茶盏，红着眼要把败军之将拖出去砍了。 后来败报越来越多，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坐在王座上，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盯着殿外那片天，常常一坐，就是半天。 可就是在这样的境地里，他也没打算认命。 王城是他最后的地盘，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西域就这么大，丢了王城，他张龙就真的成了一条丧家之犬，连个容身的地方都没有。 于是，他一边困兽一般地，做最后的备战。 他抓了城里城外所有能抓的民夫，日夜不停地加固皇城。 他又下令，疯狂征兵。 王城守军凑起来，贵族大臣家里的私兵全部抄出来，城里城外的男丁，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凡是还能拿得动刀的，一人发一件武器，全部驱赶上城墙。 短短时间，竟也被他七拼八凑，又凑出了十几万守军。 他还下了死命令，把王城几座官仓里的粮食，全部运进皇城，又在城内强征粮草，家家户户的存粮，只留口粮，其余全部收缴。 摆明了要在这一座孤城里囤足粮食，和乾军长期耗下去。 他要赌最后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