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了,然后呢?

第67章 红尘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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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月淡星疏。 月亮还未落下,太阳就挂在东方,天半边泛起鱼肚白。 军屯县南郊的官道上全是人。 有人背着粮,有人拖着孩子,还有人抱着祖宗牌位,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城北。 灰雾比之前淡了些,但还罩在那里,像一堵吃人的墙压着家乡。 先前还有人在说空中那个灰衣人,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神仙再厉害也和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无关。 解决不了咕咕叫的肚皮,解决不了无家可归的局面,更解决不了他们对失踪亲人的思念。 林师爷被人围在路边,袍角都让人扯歪了。 县尊也在前头喊,让百姓莫乱莫挤,往南走过几日就回来,要相信朝廷。 可消息这东西,总是容易漏出来。 队伍里开始有人传,“雾气里有一万只鬼,家回不去了。”,也有人传,“北三营的人都死了。” 一开始没人哭,大家还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过了片刻,队伍后头先传来一声女人的哭声,从轻微变为嚎啕大哭。 悲伤会传染,有人哭其他人也压不住了,官道上全是颓意。 燕离牵着驴走在人群中,他不想让阿父听见这些,他找阿父说话想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可老人只是老了,不是傻了。 燕父坐在驴背上,没有哭,也没有多问。 他只是低头看着鞋,像忽然听不见周围所有的声音。 “老爷子,你别慌,公子都出手了,肯定没问题的…” 照月蹲在驴头上,还想继续劝解。 燕离抬手拦了一下:“让我爹静一会儿吧。” “呱...”照月立刻闭嘴。 人流还在往南,只是比之前要慢很多很多。 就这么走出一里地后,前头有人突然停了,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他一路上一直低着头,现在却突然抬起头喊:“我儿还在城里,我要回去!” 旁边人骂他:“你不要命了?” 汉子没回嘴,只是掉头向城里疯跑。 随着他这一带头,队伍陆续开始有人停下。 “我家的牌位没拿。” “我男人在镇北营,他说今年要回家的,我走了他回来找不到人怎么办。” 有人继续往南逃,有人咬着牙往回走,两边人挤在路上,脚步声越来越乱。 燕父视线从鞋子上挪开,嘴唇张合:“离儿,我也想回去看看。” 燕离喉结动了动,他望向北边的浓雾,知道这一回头大概率什么都没了,还可能搭上性命。 但他也知道,不让老人回去,老人这辈子都会坐在门槛边,抱着那双鞋,直到死都不会瞑目。 燕离深呼出一口气,随后重重点头:“回去。” “我也去。”照月立刻道。 燕离看它一眼:“你跟着人群走,没必要陪我们冒险。” 照月拍了拍灰驴的脖子,嘴硬得很:“你看这倔驴,没我它都不会动的。” 灰驴打了个响鼻,鼻涕溅了照月一身。 “谢谢。” 燕离没再劝,两人一妖一驴开始逆着逃难的人往回走。 县太爷与林师爷对视一眼,前者无奈:“本官带这点人去临县,只会被弹劾到承天府,还不如跟着回去,不进城做做样子也能博个好名。” 于是,到了后面连县太爷都跟着返回。 人群越靠近军屯县,那股阴冷就越重,天空都是浓浓的灰白。 就在他们快到城外时,雾突然抖动一下,接着变得更薄了。 一阵辰风吹过雾气,破了的城墙露出来,青石街露出来,一栋栋房屋也逐渐可见。 有人怔在原地:“雾散了?” 没人敢答。 雾继续在消,视野已经能看到远处旗杆的轮廓。 “真散了!雾散了!” 这一声像火星落进干草。 百姓疯了一样往城里跑,入了城人们才发现,军屯县破得不像样。 门板倒在街边,摊车翻了,几个米袋被踩破,白花花的大米混进泥水里没人去捡。 有人冲回家,有人在街口喊名字,有人捡到一只小孩的鞋,哭得说不出话来。 燕离扶着父亲往北门走,想去归烽营看看。 哪怕只看一眼,哪怕拿回的是一块没了主人的军牌。 只是... 他们还没走到北城门,城门口就涌入许多人。 最前头那人官袍破烂,血污糊了半身,走路还要人搀着,可那袍上的纹样仍能看出,这是兵部三品侍郎。 张侍郎身后跟着吴怀义三人。 再后头,是一名名互相搀扶的兵卒,这些人脸上没有血色,精神状态算不得多好,但至少是醒着的。 林师爷和县尊赶紧迎上去:“张侍郎,您这是…” 张守节抬手,声音哑得厉害:“先别问太多,召集人手安抚百姓,恢复秩序。” 说完这话,他身子晃了一下。 县尊脸都白了,忙喊人抬担架,喊郎中。 而另一边,已经有百姓冲到城门口,他们边跑边喊。 “归烽营的人在不在?” “镇北营有没有认识刘三的?” “黑石营!黑石营的人出来没?我儿在黑石营。” 有妇人认出了丈夫,扑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完又抱着人哭。 有老妪带着焦急喊着孩子乳名,军队里回了一声“娘”。 也有人找了一遍,没有找到心里的那个面孔,就又从头再找。 燕父踮着脚往人群里看。 乌泱泱的人头,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那双新鞋被他抱在怀里,慢慢滑下去。 燕离叹了口气,伸手捡起地上的新鞋。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声。 “爹!您怎么来了?” 燕父整个人僵住,燕离一双眸子瞪得滚圆。 前方,一个年轻士卒从队伍里挤出来。 燕辞瘦了很多脸颊陷下去,甲衣空荡荡挂在身上,走路时脚步虚浮,但脸色挂着笑容。 “辞儿?” 燕父不可置信。 燕辞已经扑到他面前,跪下,抱住老人的腿。 “爹,让您担心了。”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看了很久。 得知三营皆死时他没哭,现在看到了孩子平安,老人却再也憋不住,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燕父颤抖着手,手掌按在燕辞头上。 “回来就好。” 他说了一遍,又说一遍。 “回来就好。” 燕辞抱着他的腿,脸埋在旧麻裤上,没声音但裤腿却被一股热流打湿。 燕离背过身,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过了会儿,他蹲到弟弟面前。 两兄弟对着看。 燕离想骂,也想问你怎么才回来,知不知道爹有多担心。 可话到嘴边,只挤出一句:“瘦了。” 燕辞裂开大嘴,露出个傻笑。 燕离问:“雾里遇见什么了?” “像做了个梦,梦里我成了开国时的士兵,杀了很多敌人。” 他停了停,眼中的泪水不再,剩下的全是兴奋。 “哥!” “我在梦里看见炎祖了!” “他带着我们冲锋,所过之处大片大片敌人被击飞到空中,那场面可壮观了,就是可惜离着太远,看不清楚更多。” 燕辞说到这儿语气中全是可惜,“侍郎大人给我们批了假,今晚我早点睡,再去梦一下看能不能续上。” 燕离听到这哭笑不得。 父子三人有太多话要说,都不择地方,直接找个台阶坐着就聊了起来。 照月远远的看着没去打扰,只是觉得鼻子有点酸。 它没有爹。 也没有谁给它做过鞋。 以前在山里,脚上沾泥就沾泥,冻裂了就舔两下,现在才知道原来有人有家,是这样的... 照月揉了揉鼻子,拍了下身下老驴的脑袋:“咱俩那个惨啊。” 顿了顿它又想起什么,嘴角一点点裂开:“不对,你比我惨,我还有公子可以跟。” 照月说完,直接跳下驴背,开始在城里寻找沈归。 公子呢? 这些人都回来了,公子肯定没事才对吧? 照月蹦得老高,在人堆里乱看。 它脚步飞快,在路过县令那边时,听到那位三品大官正与县令谈话。 照月靠近几分,耳朵里传来“灰衣”“踏空”等字样的话题。 它眼睛一亮,朝那边挤过去。 “哎,让让,让我过去。” 没人让它。 它只好从担架缝里钻,刚钻到一半,脚下忽然一空。 眼前的吵闹瞬间全远了。 而后视线一花。 待再看清周围时,已经站在戈壁上。 风沙贴着地面滚,夕阳红彤彤升起。 前方是一袭灰衣。 照月先是一愣,随即跳起来:“公子!” 它蹦蹦跳跳: “我就知道你没事!” “军屯县是不是你救的?” “刚才好多人都说你是神仙,还有人说要给你立长生牌位。” “燕辞回来了,老爷子哭得不行…” 照月一口气说了好几句,这还不尽兴,又开始它的碎碎念,也不管有没回应。 沈归走在前头,胸前滚烫。 石坠在衣袍下发着微光,第二道裂纹正缓缓合上! 照月念完一大段,吧唧下嘴,发现沈归一直没回话,于是问: “公子我们回城里吗?” “先不回。” “那我们去哪?” “去找一只藏在背后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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