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了,然后呢?

第14章 越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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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早就醒了。 她坐在老槐树根旁,呆愣愣地盯着周癞子的尸身。 那尸身跪在泥里,脖子断口处的血已经流慢了,血水混着泥水往低处淌,顺着乡道边的小沟一点点流远。 那个欺负她三年的男人,脑袋滚在不远处,眼睛还睁着。 阿月看了很久。 然后她拍起手来,一下,又一下。 “跑嘛。” 她笑了起来,“再跑嘛,怎么不跑了?” 村里那些没跑远的人听见这笑声,后背都发凉,有人捂住孩子的耳朵,有人骂了句疯婆娘,却不敢骂大声。 阿月还在笑。 她拍手拍得很用力,像三岁小孩看见了新鲜玩意,又像把一口堵了三年的气从喉咙里挤出来。 沈归站在不远处,掌心里捏着项链。 石坠安静如常,温温的,四道裂纹还在那里,没有少一分,也没有多一分。 “周癞子已经死了,但石坠没变化,是我判断出错,还是做得不够?” 沈归走近一步,阴影遮住了阿月脸上的阳光,她笑声慢慢小了些。 她抬头看他,两人的眼神很像,都有些空。 沈归开口,没绕弯子,很直接:“我有些事需要通过你来实验,作为回报,我帮你逃离这个牢笼,如何?” 阿月像是听见了,又像听不懂。 逃离? 牢笼? 沈归指了指县城方向: “去吗?讨一个公道。” “不。” “不去?...你怕连累我?和那个货郎一样?” “嗯。” “我们去讲道理,不打架。” “那些人...不讲道理。” “那更好办了。” 沈归不再说,挪动脚步向村外行去,只留下一句,“你若不愿,也可不去。” 阿月望着那道渐行渐远渐的背影,涣散的瞳孔凝聚了一下。 她很挣扎,一双脏兮兮的眉毛皱在一起,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 那条腿歪着,站起来时会疼,走路时会疼,坐着不动也会疼,疼了三年,疼到她有时都忘了这叫疼。 她伸手摸了摸脚踝凸起的骨头,然后用手去撑树根,试着站起来,第一下没站稳,又摔回泥里。 村里有人看着,没人上前扶,老伯动了动,想过去,脚刚迈出半步,又停下。 阿月自己爬了起来,她扶着老槐树,一点点把身子撑直,脚踩在泥里,整个人摇摇晃晃,随时都会倒。 那道灰色背影没有回头,只是走得不快。 阿月咬着嘴唇努力追赶,速度快了腿就很疼,但她早就习惯疼了。 前方的背影明明很消瘦,每一步却很稳,阿月额头全是汗,努力的追,在追一个希望。 村民没人敢拦,自觉让出一条路。 她就这么往前走。 一瘸一拐。 一步很短。 可每一步都确实落在地上。 三年前,她从这条路往外跑,被人拖回来。 后来她爬过,哭过,求过。 再后来,她不跑了,坐在老槐树下,唱童谣,吓孩子,吓女人,吓那些夜里从门缝看她的男人。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现在路还是那条路,村口处的泥坑还是那些泥坑。 可没人拦她,没有周癞子的骂声,没有妇人的尖叫,没有人喊,这贱人要跑,快抓住她。 阿月终于追上了,然后紧紧跟在灰衣后边,她问: “我...该叫你什么?” “沈归。” “沈先生...你说...要拿我做个测试...我现在就可以配合...怎么帮你...” 阿月说话吞吞吐吐,想要表达却又极怯弱。 也不知是她很久没正常与人沟通的原因,还是她在担心,——担心不全力配合,沈归就会突然离开,然后一切又回到昨日。 “不用现在,你也不用担心会连累我,跟着我,长洛县没危险,北阳府没危险,整个天下都没危险。” 沈归走在前面,话语很平,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阿月“嗯”了一声,不知道听懂这句话的含义没有。 沈归也不再说话,他看着县城方向,心里在计划着应该怎么帮。 他帮阿月有三个目的。 测试石坠异常是一点。 柳家的旧账是第二点。 至于第三个点...是遇到一个同样“困”起来的人,就想去拉一把,救了对方仿佛就是救了自己。 只是,让一个人从笼子里走出去并不简单,至少没有杀人简单。 从古槐村到长洛县,要走十几里路。 对寻常人来说不算太远,对阿月来说,每一步都像从骨缝里磨过去。 走到半路,她脚下出了血,草鞋本来就旧,鞋底磨破后,泥沙钻进去,脚底的血泡就被踩破,血肉黏在草鞋上。 她没喊疼,只是走一段,停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再抬头继续跟。 沈归在路边买炊饼,卖饼的是个挑担子的中年人,见阿月披头散发,脚上带血,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两个。”沈归放下铜钱。 挑担人不敢多问,拿了饼,用荷叶包好递过去。 沈归把其中一个递给阿月。 阿月接过去,先闻了闻,又用手指抠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着嚼着,她眼睛就湿了,好似想到什么,赶紧把剩下的饼塞进怀里,怕谁抢。 两人继续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长洛县的城门在暮色里显出来,城墙不高,墙皮有些剥落,城门口挂着两盏灯,火光小得可怜。 守门的差役本来坐在门洞里打盹,看见沈归和阿月进城,眼皮抬了抬:“哪来的?” 阿月低着头,手抓着怀里的炊饼,身体不自觉往沈归身后缩。 “去柳家。”沈归答非所问,但挺管用。 差役摆摆手:“找三爷的就应该知道规矩吧,进去后别惹事。” 长洛县入夜后还算热闹。 酒楼里有划拳声,肉摊前有人收拾案板,茶铺伙计把白日剩下的茶拿回家炖汤,街边小贩挑着担子往家赶,嘴里骂今日生意不好。 阿月跟在沈归身后,眼睛四处看,她看见绸缎铺时停了一下,铺门已经关了,门板缝里透出一点灯光,里面有人拨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沈归找了一家不大的客栈。 门口挂着“云来客栈”的木牌,掌柜正低头拨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上房二钱,下房八十文,通铺二十文,先给钱,后看房。” 沈归放下银子。 掌柜眼睛一亮,立刻抬头,笑容刚堆起来,就看见沈归身后的阿月。 大堂里还有几个人在喝酒。 一个穿短褂的汉子夹着花生米,眯眼看了阿月好几息,忽然放下筷子。 “哎,这女人是?” 旁边的人也看过去。 “疯疯癫癫的...古槐村那个?” “不能吧,她不是周癞子的婆娘吗,上次闹挺大的,咋又跑县里来了?” 阿月听见周癞子三个字,肩膀下意识抖了一下,嘴角又慢慢往上扯,她想笑,想去吓别人。 可沈归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便低下头,把笑压回去,只用指甲抠着掌心。 掌柜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又有了笑,明知故问:“客官,这位是……” 沈归道:“不欢迎?” 掌柜笑得更客气:“欢迎,当然欢迎,小店开门就是做生意的,哪有不让客人住的道理,只是这位姑娘看着身子不太好,要不要小的叫个郎中?” “不用。” “那成。” 掌柜把银子收起来,朝楼上喊,“小六,带客人去后院东厢,烧壶热水,再拿双干净鞋袜。” 两人被小二带进了后院,东厢不大,床板有些硬,伙计送来热水和鞋袜就跑了。 阿月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沈归指了指椅子:“坐。” 阿月这才慢慢坐下,她把怀里的炊饼拿出来,放在桌上,又觉得不妥,就再塞回怀里保护起来。 沈归指了下床边的热水盆:“清理下伤口。” 阿月看着水盆: “你呢?” “我不用。” “嗯。” 阿月低头解鞋,鞋已经和血黏在一起,扯开时皮肉也被带起一小片,她疼得吸了一口气,却没哭。 沈归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屋里很安静,只有夜虫的鸣叫声。 过了许久,阿月忽然小声说:“请你不要抛下我,我爹会来找我的,我会给你很多钱。” 沈归没有回头也没回话。 阿月以为说错话了,赶忙道歉:“对不起,吵到先生了。” 说完,她把脚放进水里,热水漫过伤口,整个人抖了一下,眼泪啪嗒掉进盆里,她赶紧用手背擦掉,咬着牙不敢再哭。 她怕,怕自己某个动作吵到沈先生。 她甚至觉得自己眼泪掉入水里的声音,都有些大,有些过分,所以她不能哭。 前院大堂里。 说话声再次恢复正常,那些喝酒的人大声议论,掌柜站在柜台后,算盘拨得很慢。 他做客栈生意,靠的不是菜好酒好,是眼睛好耳朵也好,长洛县谁能惹,谁不能惹,他清楚。 柳三爷的人,每月都来他这里坐两回,有时候喝酒,有时候问人。 掌柜低头看着账本,手指在“柳记米铺”四个字上停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后院方向,然后笑着招呼大堂里的客人:“诸位慢喝,我去后头看看酒。” 半个时辰后,客栈后门轻轻开了一条缝,掌柜换了件深色短衣,从门缝里挤出去,回手把门掩上,脚步放得很轻,顺着后巷往城中心走。 夜深了,长洛县没那么热闹了,街上灯火稀稀落落,打更人敲着梆子,从另一头过去,掌柜贴着墙根走,越走越快。 城中心有一座大宅,三进院,门口两只石狮子擦得很干净,夜里也像睁着眼。 掌柜跑到门前,抬手敲门,一下轻,两下重,又停一停。 门后有人问:“谁?” 掌柜压低声音:“云来客栈的,有急事,禀三爷。” 客栈中。 沈归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 阿月已经睡了,身体蜷着,干净鞋袜还没穿,怀里抱着那半张冷掉的炊饼。 窗外有风吹过,糊窗的旧账纸轻轻响。 沈归眼皮微抬,望了掌柜离去的方向一眼,又重新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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