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回了圈圈。
他懒得回家,本想着今晚就在店里凑合一宿。
罗江正好也还没走,看见他回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折回店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老板,这是许念念这几个月的工资。”
罗江把信封递过来,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又补了一句,“她说一分不要,全还给你。还有那辆电动车,也停在她家楼下,让你有空去拿钥匙开走。”
罗江憋了憋,到底没忍住,“老板,你俩是不是闹矛盾了,她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苏晓接过信封,手指轻轻一捏,里头厚厚一叠。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罗江见他脸色不好,识趣地走了。
苏晓在店门口站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出了门,上了车。
车灯在夜色里亮起来,像两只沉默的眼睛。
他一路开到许念念家楼下。
车停好,他下车,站在车旁抬头望去。
那扇窗亮着灯。
她应该在家。
他给她买的那辆银白色电动车就停在车棚里,车身擦得干干净净,连车筐里都没留下一点泥。
他站在那里,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对她的愧疚像潮水,一波一波往上漫。
她那么好,那么干净,那么倔强。
他从没想过要伤害她。
可到头来,把她伤得最重的人,偏偏就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等什么。
等她原谅,还是等自己流泪。
人到了这种时候,总是会想起很多。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
圆圆的脸,白净的皮肤,头发洗得又黑又软,校服干净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她当众举起手,说要做他的小组长。
那天的教室很热,蝉鸣很响,阳光从窗户外泼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课桌上。他曾经无比庆幸自己能重来一次,能守住想守住的人,能去爱想爱的人。
可走到今天,他连自己给出的是爱,还是自私的占有,都已经分不清了。
他每说一句谎话,耳边就会响起她那天在年嘉湖边说的“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那声音那么真,那么重,重得他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喘不过气。
她是个苦命的人。
父亲走得早,母亲被赶出家门,房子被人占去,她还要在那间没有温度的屋子里,护着年幼的妹妹,熬过一个又一个天亮。
可她又那么幸运。
在自己最自卑、最无助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从阳光里走出来的少年。
他把她从泥里拉起来,给她撑伞,给她带包子,帮她抢回房子,告诉她你很好,你很重要。
她也把自己这一生最真诚、最没有保留的喜欢,全都捧到了他面前。
而这一切,在那个夏末的夜晚,被她自己一巴掌,彻底打碎了。
那一巴掌不疼,疼的是她转身时,那颗被硬生生撕开的,一个少女对爱情最诚挚的心。
苏晓站了很久。
一阵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才猛地回过神。
原来自己发了好久的呆……
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十点多了。
窗里的灯还亮着。
他心想,太晚了,还是别打扰了,明天再来。
也说不清到底是真的觉得晚了,还是害怕看见她那双被他伤透的眼睛。
或许都有,他想。
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拉车门,准备去附近找个酒店将就一晚。
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巷子那头走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接着传来那道他魂牵梦绕的、温柔的声音:“安安今天很乖哦。”
许念念牵着妹妹的手,肩上搭着一条空了的蛇皮袋。
许安安一手举着棒棒糖,一手拽着姐姐,蹦蹦跳跳:“安安很乖,安安还能帮姐姐卖菜了!”
许念念笑着摸摸她的脸。
许安安咬着糖,声音忽然低下去:“姐姐,你不喜欢苏哥哥了吗?”
许念念脚步顿了顿,片刻后才说:“谁跟你说的。”
许安安仰起小脸,认真地说:“我猜的,姐姐晚上总是一个人哭。以前安安不听话,姐姐就会哭。那这次,肯定是苏哥哥让姐姐伤心了。”
她晃了晃许念念的手,奶声奶气地撒娇:“姐姐,你就原谅苏哥哥好不好。安安犯了错会改,苏哥哥肯定也会改的。而且姐姐……你也喜欢苏哥哥吧。”
许念念没说话。
她抿了抿唇,半晌才轻轻道:“苏哥哥也有一个和安安一样可爱的妹妹。他应该去喜欢他妹妹才对,姐姐……姐姐不重要。”
她努力扯出一点笑。
“为什么?”许安安问。
许念念耐心说:“因为你苏哥哥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爱苏哥哥,苏哥哥也爱她,如果姐姐再把他们之间的爱给抢走,那不就伤害她了吗?姐姐不能这么自私。但是姐姐不一样,姐姐还有安安,还有妈妈,姐姐很幸福。”
许安安听不懂,眨巴着眼睛,嘴里含着糖,含糊地哦了一声。
许念念也没有再解释。
她只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下眼角。
等她再抬起头,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前方路灯下,苏晓站在那里。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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