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霞有点儿得意： “怎么弄回来的？ 保密！嘿嘿！ 你们看啊，这油是野猪自己的肥油炼的，肉都浸在油里。 他们当地人说，这样封着，能存好几年不坏。 你们什么时候想吃，挖一块出来，放白菜粉条里一炖，可香了。 还有这粉条，也是我从当地带回来的。 红薯土豆两掺，人家叫什么七三粉儿。 我琢磨着，应该跟二八酱差不多一个路数。 反正是又糯又有韧性，沾了肉汁更是绝了！ 待会儿你们尝尝，就知道了！” 大坛子被搬到堂屋角落里。 齐壮壮用湿布擦了擦坛子外头，看到坛子上贴着红纸，纸上有几个字：“东北野猪肉，一九七七年八月廿八日封。” 闻素美走到坛子旁，俯身闻了闻，满意地直起身：“好香。这野猪肉得有十几斤吧？” 陈红霞道：“妈，有二十多斤呢。我跑了好几个公社才弄到这种大坛子的。那地方的猎户，年年秋天打野猪，肉用土坛子封起来，能吃到第二年开春。这可是京市吃不着的好东西！” 的确如此。 一揭开蜡封，浓烈的野香早已混着油脂香涌出来，是带着粗野气的、结结实实的肉味。 齐星馋得直吸鼻子，想伸手进去，被马蓝一把拽了回来。 陈红霞还在说这肉的制作工艺如何复杂，要煮几遍。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齐薇薇站在一旁，看着母亲说话时神采飞扬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头一酸。 妈妈一直是个能干的人。 供销社采购科长，跑遍大半个中国，什么好东西都能弄到。 可上一世，因为她的哀求，妈妈把工作让给了唐甜甜，从此没了收入，人也垮了。 现在妈妈站在这里，腰板挺直，说话中气十足。 “薇薇，你发什么愣呢？” 陈红霞笑着拍了她一下，“丹丹和茜茜呢？我还没看见两个小丫头呢。” “在屋里，六姐给她们扎小辫呢。” “我去看看。”陈红霞提着网兜往厢房去了。 王芳和王芸来得稍晚一些，王芳抱着一个小木头箱子，箱子上绑着红绸子。 王芸则拎着一只大包裹。 “嗬，什么好东西啊？”齐佳佳迎上去。 王芳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她怀里的小箱子放下：“不是给孩子的。是……给家里女人们做的……鞋垫。” 王芸补充：“我姐可熬了好些个大夜，给奶奶、妈妈，还有所有姐姐妹妹，还有丹丹茜茜，一人做了一双。” 她说着，弯腰把箱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双鞋垫，每双都用红纸包着。 王芳一双双发给众人。 奶奶闻素美、妈妈陈红霞、大嫂马蓝，二姐齐玲玲、三姐齐佳佳、六姐齐梅梅、小妹齐薇薇，还有丹丹茜茜，一人一双。 给闻素美的绣着松鹤，褐底金线，针脚极密。 给陈红霞的绣着喜鹊登梅。 给齐玲玲的是兰草，给齐佳佳的是石榴花，给齐梅梅的是忍冬藤。 茜茜和丹丹的小鞋垫上绣着小老虎。 “我也有？嘿嘿，真好啊！” 马蓝爱惜地摩挲着鞋垫。上面绣着一枝微微倾斜的桂花，花的颜色会随着光线变化。 王芳红着脸：“都有。大嫂也有的。” 齐薇薇拿着自己那双，拆开红纸。 鞋垫上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莲花是淡粉色的，叶子是深绿色，衬在米白色的鞋垫上，素雅又精致。 鞋垫底子是手衲的，千层底，密密麻麻的针脚，又软又韧。 齐薇薇把鞋垫贴在掌心，能感觉到那些针脚的凸起像一片细细的波浪。 “太精致了。”齐薇薇喃喃道，“这怎么舍得往鞋里垫。” “就是用来穿的。”王芳笑着说，“穿在鞋里，走路才舒服。” 闻素美问：“这衲一双得多少天？” 王芳说：“不复杂，就是费工夫。我晚上没事，两天能衲一双。” 陈红霞拉过王芳的手，翻过来看了看，说：“别熬坏了眼睛。” 王芳笑了笑，把手抽回来：“妈，我年轻，不怕。” 闻素美戴上老花镜，举着自己那双细细端详，连连赞叹：“真是好针脚！这绣功，现在京市里都找不出几个了。王芳，你娘家这手艺，可了不得。” 王芳低着头笑：“就是些老手艺，我妈小时候教我的。以后不忙了，再给您绣对枕套。” 王芸则单独拿着那个大包裹，走到齐薇薇面前：“四姐，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张颂梅？ 齐薇薇接过，双手往下一沉：“好沉啊。” 王芸抿着嘴点头，低声道：“妈妈说了，是为了我弟弟工作的事，特意感谢你的。” 齐薇薇问：“这会儿能打开吗？” 王芸又点点头：“当然可以。” 齐薇薇蹲下身，把包裹放在台阶上，解开外头的粗布。里面是四个鼓鼓囊囊的白布口袋，每只口袋都用麻绳扎口，口袋上各贴着一张红纸条：土豆干、花菜干、茄子干、莴笋干。 如果不是这些标签，齐薇薇真认不得这些东西。 土豆干呈半透明的暗黄色，花菜干缩成一小朵一小朵的，茄子干黑亮亮的，莴笋干绿得发翠。 这是云省那边的农家做法，新鲜蔬菜切片晒干，能存一整年。 京市根本见不到这玩意儿。 齐薇薇打开土豆干的口袋，抓起一把。 土豆干一片片卷曲着，散发着浓郁的干香。 “这些……”齐薇薇有些意外。 王芸道：“就是个新鲜。我妈妈老家是云省的。她说这些东西不值钱，都是自家地里种的，晒干了存起来。京市吃不到这样新鲜的干菜，请你吃个新鲜。以后做了，还会送来。” 齐薇薇细细看着手里这把土豆干，又抓了一把花菜干。 花菜被掰成小朵，晒干后变成米白色，像一朵朵小棉球。 她又捏了几片茄子干，干而不碎。 莴笋干则带着一股清新的草木气。 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 齐薇薇笑问：“干货本就不压秤，这也太多了……这起码得十来斤了吧？鲜货得用了四五十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