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芸立刻摇头,声音绷得紧紧的:“没有!你要干啥?”
陈大赖一拍手,眉开眼笑:“太好了!小芸,我要给你介绍个好对象,你这辈子啊,就等着享福吧!”
说着,他伸手就去抓王芸的手腕。
王芸立刻往后缩,但背已经顶在墙上了,无处可退。
陈大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腕又细又白,被他的大黑手一抓,立刻红了一圈。
“走!”陈大赖拽着她往前走,“你今天收拾得也挺利索,大舅这就带你去相看!”
王芸死命往后挣。
她整个人往后仰,脚后跟死死蹬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另一只手去掰陈大赖的手指。
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怎么掰得动一个成年男人的手?
“我不去!你放开我!”
王芸哭了出来。
眼泪顺着瓜子脸的弧线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小花。
陈大赖变了脸色。
他收起那副假惺惺的笑容,手下使劲儿。
“你这鸡爪子一样的小细胳膊,”
他的声音阴了下去,
“我一用力就碎了。
你就变残废了。
你要是变了残废,还能嫁出去吗?
给我乖一点!”
“……”
王芸咬住嘴唇。
唇上咬出了血,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儿。
她忽然想起王芳说过的话。
陈大赖是个泼皮。
陈大赖把王龙打骨折了,还错位了。
陈大赖根本不是人。
如果被他带走,自己就完了。
可是,这条巷子太偏了。
两边是高墙,前后不见人影。
这会儿不是上下班的时间,胡同里空荡荡的,连收废品的都没一个。
她好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为了抄近路,从这里走。
不能被带走!
她猛地张开嘴,用了全身的力气大喊:“救命啊——!救命——!”
声音尖锐,在巷子里回荡。
陈大赖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
王芸死命挣扎,他的手掌糊在她嘴上,那股臭味儿熏得她几乎要吐出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陈大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抡起另一只拳头,在王芸的脑袋上没头没脑地砸了几下。
“叫!”
“让你乱叫!”
“贱货!你再叫一个试试!”
王芸的脑袋,被打得猛烈晃动。
每一下都像被人用锤子砸在后脑勺,眼睛直冒金星。
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她只剩下细碎的呻吟了。
而就在这时,齐茂茂恰好骑着自行车路过巷口。
他刚才送完了最后一趟桌椅板凳,正要回单位宿舍。
经过巷口的时候,他听见了呼救声。
年轻小姑娘的声音。
声音很尖,很急。
只喊了两声就没了。
齐茂茂没有犹豫。
他立刻调转车头,单脚撑地,一只手伸进车把上挂着的工具袋里,掏出一个大号扳手。
那扳手有一尺来长,全是铁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扳手,平时是用来拧大号螺帽的。
他放在包里,就是为了防身。
他把扳手握紧,单手握把,蹬起自行车就往巷子里冲。
冲进巷子的时候,他看清了。
陈大赖。
那个今天上午在家门口闹事的泼皮。
他正捂着一个小姑娘的嘴,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毫无章法地往她头上砸。
小姑娘的脑袋歪在一边,已经不怎么动了。
齐茂茂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他跳下自行车,把它往旁边一扔,抄着扳手就冲了过去。
“臭流氓!放开那个女同志——!”
这一声吼在窄巷子里炸开,震得墙头的狗尾巴草簌簌直抖。
陈大赖回头。
看见是齐茂茂,他本能地松开手。
王芸身子一软,直直地往后倒去。
陈大赖想跑。
但他跑不了了。
齐茂茂手里的扳手已经抡圆了,带着风声砸下来。
“砰——!”
正中陈大赖的脊背。
那张背上传来一声闷响,像一根木桩子砸在地上。
陈大赖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脸磕在青石板上,嘴唇当场磕破了,门牙崩掉半颗。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
齐茂茂没给他机会。
他又砸了一下。
这一下砸在肩膀。
陈大赖的右肩发出一声脆响,胳膊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齐茂茂的第三下停在了半空。
因为王芸倒了。
小姑娘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往地上栽去。
脑袋离青石板越来越近。
齐茂茂把扳手别在后腰,一个箭步冲上去,在脑袋即将触地的瞬间,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她太轻了。
托在怀里,轻得像一把干草。
王芸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上全是血,碎花衬衣的领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锁骨上有一道指甲划出的血痕。
齐茂茂把她揽在怀里,腾出一只手去探她的鼻息。
有气儿。
还活着。
他松了一口气,蹲下身子,把王芸搁在自己膝盖上,然后抬起头。
陈大赖已经爬起来了。
他捂着被砸脱臼的肩膀,嘴里全是血,一边往巷子的另一头跑,一边回头喊:“等着!你给我等着!”
齐茂茂没有追。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
王芸的脑袋上肿起了好几个大包,有一个在太阳穴的位置,鼓得像半个鸡蛋。
他掏出兜里的手帕,按在她额角渗血的伤口上。
手帕很快就洇红了。
夕阳从巷口照进来,把一地的碎砖烂瓦和那个掉在地上的大号扳手,镀上了一层橘红色。
齐茂茂抱起王芸,把她放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推车,往东城区第二人民医院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
怀里是个轻飘飘的小姑娘,可他走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
1977年6月25日,星期六。
一大早,齐薇薇跟凌和平就等在京市火车站的站台上。
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线只泛着一层蟹壳青。
站台上的白炽灯还亮着,把铁轨照得泛着冷光。
晨风从站台尽头灌进来,裹挟着煤烟和蒸汽的味道,吹得齐薇薇额前的碎发一绺绺地飞。
齐薇薇拢了拢外套。
虽是六月末,清晨的火车站还是凉飕飕的。
车要进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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