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日头拨开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点清光。 沈折枝睡得足足的，睁眼时觉得浑身上下都轻快了不少，连日来在马车里窝出来的酸痛都散了个干净。 “爽哉！” 她对着空气狠狠挥了一拳。 干完这个世界后，沈折枝翻身下床，把自己裹进厚实的狐裘里。 而后拎起桌上那个礼盒，骑着马直奔城外的清溪别院。 到了地方，方伯迎了出来，拱手行礼。 “沈侯。” “方伯客气了，”沈折枝翻身下马，顺手把缰绳递过去，“不知相爷在何处？” “相爷这会儿正在后院的水心亭里抚琴呢，老奴给您带路？” “不用麻烦，这地儿我熟，自己过去就行。”沈折枝笑着摆摆手，进了别院大门，顺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穿过月亮门，便听见一阵琴音顺着水面飘了过来。 音色清雅，不染半点凡尘气。 跟这满园的雪后残景倒是绝配。 沈折枝放轻了脚步。 这流程她熟啊！ 来清溪别院，十次里有八次能撞见江寄雪在弹琴，剩下的两次大概是在煮茶下棋之后的保留项目。 反正，这人基本就一个字：雅。 她没出声打扰，溜达到亭子边上，挑了个铺着软垫的石凳坐下，然后双手托腮，安静地听了起来。 水心亭四面垂着防风的素色纱幔。 江寄雪就坐在纱幔后头。 一身素白锦袍，外头罩着同色的大氅，清冷得似是这漫天冰雪化出来的一缕魂。 沈折枝看了一眼，顿觉神清气爽。 云落那死丫头说得还真没错，她就是爱看这种级别的俊脸，看完之后感觉连大米饭都能多吃两碗！ 一曲终了。 江寄雪双手按住琴弦，余音散尽。 他偏了偏头，目光自然地落到了亭外的沈折枝身上。 看她正双手托腮听得专注，江寄雪眉眼间覆着的冷意渐渐融化。 “沈侯来了。” 嗓音徐缓，与方才琴音里的冷冽截然不同。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好听见江相抚琴，算我赚了。” 沈折枝笑嘻嘻地站起身，挑开纱幔走进去，将手里的礼盒搁在石桌上，“顺道带了点薄礼，还望相爷莫要嫌弃。” 江寄雪没急着看礼物，先提起旁边小泥炉上滚沸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对面。 “坐。” 沈折枝也不客气，接过茶盏坐下，暖了暖手。 “我今日来，主要是为了和江相道谢，在陵安的时候，多亏了你传信托云家出手相助，不然……我这会儿估计还在地底下挖土呢。” 她说着，把礼盒往江寄雪跟前推了推。 “知道你性子清冷，不喜那些金银俗物，这是抄赵德昌私库的时候，我一眼相中的端州老坑冰纹砚，还有两本前朝大家留下的孤本。” “这等风雅之物，也就只有相爷配得上，权当是我的一点谢礼。” 江寄雪闻言，指尖轻挑，将盒子上的铜扣挑开。 里面的砚台触手生温，石质细腻，那两本孤本更是千金难求的绝品。 他看着这些东西，目光柔和了几分。 她竟特意投其所好，在一堆金山银海里，专门挑出这些他会喜欢的东西送来…… “沈侯有心了。” 江寄雪将盖子合上，语气更缓，“我很喜欢。” 沈折枝嘿嘿一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觉得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其实除了道谢，还有一桩要紧事。” “但说无妨。” 江寄雪提起茶壶，又为她添了些热茶。 沈折枝想了想，干脆开门见山：“是这样，卢尚书的身子近日不大好了，他有意向陛下举荐我接任刑部尚书一职。” 江寄雪提壶的手顿在半空。 水声停歇。 “继任刑部尚书？” 沈折枝点头：“正是。” “卢尚书说，这事儿在朝中阻力或许不小，那些论资排辈的老臣意见定然极大。” “我知晓相爷在朝中一向中立，不喜拉帮结派，今日特意跑这一趟，也不是非要逼着您站队为我说话……” “只希望您在朝堂上继续保持中立，别跟着他们一起反对就成。” 江寄雪沉思片刻，将茶壶放回火炉。 “那个位置，确实没人比你更合适了。” 沈折枝眼睛一亮。 江寄雪这话的意思，便是表明了不会开口阻拦。 “我就知道！满朝文武，就属相爷最懂朝政，眼光最毒辣！” 她笑容更盛，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说实话，接这要职，我心里也有些打鼓，刑部那个摊子极大，往后得罪人的事还多着呢。” “旁人或许理不清这摊子，但侯爷定然可以。” 江寄雪拿起一旁的干净布巾，擦拭着指尖沾上的水渍。 “朝中清流一脉，江某稍后会差人去打声招呼，让他们在朝堂上莫要多言，至于剩下那些人……” “还有这种好事？！”沈折枝惊得眼睛都睁大了些，“相爷待我真是不薄！您放心，只要清流不掺和，剩下那些人，我自己对付！” 她显然没想到，这趟来还能有这种意外之喜。 朝堂上的事就是这样。 只要带头反对的人少了，剩下那些墙头草自然不会闲着没事冒头当显眼包。 虽然还会有一部分人觉得她资历浅，不能胜任……可，已经有了这么多人为她铺路，剩下那点麻烦，她应付得来。 沈折枝心情大好，看江寄雪也是越看越顺眼，连带着话都多了起来。 她张嘴就开舔：“对了，相爷方才弹的那首曲子，听着比往日还要空灵几分，琴技当真是越发精进了，我听完只觉得灵台都清明了不少。” 江寄雪看着她尬吹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若喜欢，日后大可常来听，江某扫榻相迎。” 沈折枝眨了眨眼。 这话说的，还真把她当成伯牙子期了？ 不过，也好。 她每次来这清溪别院，都觉得像是来度假似的。 景美，人也美，还不用防着人算计。 实在是个顶好的地方。 “行啊！”沈折枝一口应下，“那我以后休沐日就常来蹭茶喝，相爷别嫌我烦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