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剂的家在九龙塘的别墅区，他年纪不到四十，却已经过上了养生的日子。 道上跟他同辈的，十有八九依旧昼伏夜出、烟酒不离身，搂着女人通宵达旦，第二天中午才爬起来，脸青唇白，全靠一壶浓茶吊命。 他偏不。 自从坐上潮州帮龙头的位置，他越发信这套养生法子，晚上十一点前必定上床，酒更是一滴不沾。 如今不管出门还是在家，手里总攥着一个保温杯，里头泡着参茶。 夜里睡觉绝不超过十一点，清早天还没亮，便起身打一套慢得像蜗牛爬的太极。 手下小弟私下都笑他，说龙头越活越像个修道的老先生。 这些闲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也不恼，只淡淡说过一句：出来混，前半生拿命换钱，后半生总得有命去花。 这天夜里，他照旧十一点前上床，睡得安稳。 床头那台电话，却在凌晨一点刚过，刺耳地响了起来。 多年刀口舔血练出来的警觉，让李阿剂几乎在铃声响起的瞬间睁开眼。 他半点睡意都没有，抓过话筒，声音沉稳： “咩事？” “剂哥……是我，阿六！” 电话那头传来心腹阿六略显急促的声音。 “荃湾出事了，刚刚遭洪兴的人偷袭！” “长毛带了几百号人半夜杀进来，见场子就砸，见人就砍！” “阿勇那边顶不住了，已经伤了不少兄弟，他托我无论如何求您发兵！” “说是再晚一步，荃湾那边的地盘就全丢了！” 李阿剂握着话筒，没有应声。 卧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漏进一线街灯光，横落在天花板上。 他睁着眼，盯着那道亮光，飞快盘算对策。 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邓家勇是什么性子，这段日子他看得通透。 拿下荃湾之后，这条疯狗尾巴翘得快要捅上天，总堂开会敢当众拍桌子，他下达的调令也阳奉阴违，手下的人更是把总堂派过去的弟兄当佣人使唤。 为这事，李阿剂不是没有动过清理门户的心思。 可念头归念头，眼下港岛的江湖局势，容不得他自断臂膀。 邓家勇再不成器，终究是潮州帮挂名的堂主；荃湾再难管束，也是他李阿碗地盘里的一块肉。 今晚要是眼睁睁看着洪兴把这块肉从他嘴里叼走，一声不吭，明天洪兴就敢去打大埔，甚至直接踏平西贡总堂。 更要命的是人心。 上万潮州帮弟兄都在看着，自家堂口被外人血洗，总堂却装聋作哑，往后还有谁肯替他李阿剂卖命？ 他这个龙头，也就坐到头了。 关起门来，内部怎么斗都没问题...... 一旦外头的刀砍进来，全帮上下就必须拧成一股绳，联手对外！ 他掀开被子下床，肩膀夹着话筒，一边换衣服一边吩咐： “阿六，听好了。” “你立刻转告邓家勇，叫他把所有人收拢起来，退回荃湾夜总会那条街死守，不准出去跟人拼街。” “平时他再嚣张都算了，今晚他要是敢自作主张冲出去送死，丢了荃湾的地盘，我这个龙头会亲手埋了他。” “援兵最多半个钟头到，叫他撑住。” “是！我马上联络荃湾那边！” 挂了阿六的电话，李阿剂片刻不敢耽搁，立刻拨通林定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一道同样清醒、毫无睡意的男声。 “定国，是我。” “剂哥？” “嗯，荃湾遭洪兴夜袭，长毛带队，至少两三百人，邓家勇撑不了多久。” “你现在马上点齐大埔所有能打的弟兄，带上家伙赶过去支援。” “不求你全歼长毛，我只要你打退洪兴这波攻势，守住荃湾的场子。” 一听自己表兄弟那边遭洪兴偷袭，林定国心里也急，但还是把顾虑说了出来： “剂哥，大埔到荃湾，夜里路况顺，二十分钟就能到。” “现在紧急召集弟兄，大概能拉出两百多人。” “只是……我这边主力一空，大埔老家怎么办？” “你想到的，我早就替你想好了！” 李阿剂换好衣服，坐到沙发上。 “你只管带兵出发，大埔这边我另外安排人手。” “屯门的恐龙，我会让大眼带人死死盯住。” “今晚动手的是他弟弟宾尼虎，我怕你带兵去支援的时候，他趁机南下，要么端你的老巢，要么半路截你、断你退路。” “有大眼在北边盯着他，你这一趟尽管放手去打！” “明白。” 李阿剂都安排妥当，林定国这个小弟自然不再多问。 “我这就集合人马出发，稍后给您回电话。” “好，去办事。” 嘟！ 电话挂断。 李阿剂紧跟着又打给大眼，指令简单直接：盯死屯门，恐龙手下只要有一辆车开出屯门地界，立刻拦下。 要是拦不住，就直接撞佢老母！ 三通电话打完，前后不过几分钟。 他心里清楚，今晚这一仗，表面看只是长毛和邓家勇抢地盘。 往深了说，这是洪兴在试探我们潮州帮的底子。 哼，就算潮州帮今时不同往日，可在新界这块地界，我们从来没怕过谁！ …… 旺角，洪兴总堂。 靓坤同样还没睡，坐在办公室里盘算下一步怎么走。 长桌上摊开一张新界地图，红蓝铅笔在上面画满密密麻麻的标记。 这时一名安保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禀报： “李先生，潮州佬那边动了。” “李阿剂连夜调林定国，让他带大埔主力西进援救荃湾。” “另外，总堂的大眼也带人往北边去了，看样子是防备屯门的恐龙抄林定国的后路。” 靓坤听完，非但不恼，反倒咧开嘴轻笑一声。 “潮州佬反应倒是快，刚开打没多久就稳住阵脚了。” “李阿剂这个扑街，平日里装模作样养生，说话慢条斯理，一副娘娘腔的样子。” “打起仗来，倒是有几分江湖老大的样子。” “林定国一走，大埔就算留了后手，也挡不住我们了！” 他直起身，手指顺着地图从荃湾划到大埔，眼珠一转，一条新计划瞬间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