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豪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 他没料到，对方一开口，竟是半分情面也不留。 在湾湾进修的那三年，是他这辈子最不愿回首的过往。 冰冷的铁门、厚重的铁窗、灰扑扑的囚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枯燥岁月。 那段日子里，他把自己的前半生翻来覆去复盘了无数遍，直至等来父亲病逝的噩耗…… 走出高墙的那一刻，他几乎以为，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宋子豪，已经彻底留在了那片牢笼之中。 他沉默片刻，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起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是一辈子要强、至死都在为他操心的老父亲。 另外一个是从小就仰慕他的弟弟宋子杰。 此刻，子杰心里，应当是对他这个大哥最失望了吧。 一念及此，宋子豪原本些许松动的眼神，瞬间重新沉静坚定下来。 他放下茶杯，抬眸望向林北，嗓音低沉而厚重。 “林先生，既然您问了，我就跟您说句掏心窝的话。” “在湾湾那三年，我想通了很多事。” “从前的种种，都是我的错，而且错得离谱。” “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做个的士佬，踏踏实实过日子。” “江湖恩怨、是非纷争，我宋子豪……是真的不想再沾了。” “您此番照拂，我宋子豪铭记于心，万分感激。” “但如果您今日请我过来，是想让我重踏江湖这条路，一条走到黑的不归路……” “那我只能说声抱歉，这辈子，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一错再错。” 话音落，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北，静静等候对方的回应。 林北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面上毫无怒意，反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随即偏过头，朝一旁安静候立的张三递去一个眼神。 张三心领神会，立刻点头，转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从一摞文件下方抽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折返回来，双手轻轻放在宋子豪面前的矮几上，随后退步站定。 宋子豪盯着那个牛皮纸袋，眉头缓缓蹙起，眼底涌上浓重的警惕。 “林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林北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无波。 “没别的意思。” “你先把里面的东西看完。” “看完，我们再慢慢谈。” 宋子豪的目光重新落回档案袋上，心中的戒备愈发深重。 这两年他刻意避世、远离江湖，可昔日混迹黑道多年，早已见惯这类场面。 这般单独备好、特意在此时递来的东西，绝不可能是寻常物件。 他甚至有一瞬的退缩，不敢去触碰，生怕里面的内容，会将好不容易上岸的自己，再次拖入无边泥潭。 可对方已然摊牌，他根本无从躲避。 宋子豪沉默数秒，终究伸手拆开纸袋，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资料。 最上方是几张照片，他只看了一眼，脸色骤然一变。 宋子豪捏着资料，一页页飞速翻看，指腹用力得将纸页捏出深深褶皱。 原本尚且平静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额头青筋根根暴起，呼吸愈发粗重急促。 翻至最后一页时，他的双手已然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林北，胸口剧烈起伏。 “林先生！” “这份情报，到底是真是假？” 林北看得出他心急如焚，却依旧不慌不忙。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一支雪茄，剪去烟嘴，叼在口中，拿起黄金打火机，缓缓点燃。 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朦胧的烟气隔在两人之间。 “宋子豪，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你在湾湾进修的三年里，港岛江湖的局势早已天翻地覆，很多事你一概不知。” “当年你外出交易出事，根本不是运气差被警方抓获。” “是你身边的小弟，出卖了你……” “准确来说，是你背后的势力，亲手把你推出去顶罪。” “江湖混迹，最忌金盆洗手，尤其是你们涉足伪钞生意的，背后牵扯错综复杂的利益链条，牵连甚广。” “所以到头来，只能让你一人扛下所有罪责，坐了三年冤狱。” “而作为出卖你的回报，那个背叛你的人，如今早已顶替你的位置，成了伪钞集团的二号人物。” “还有跟你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小马。” “你出事之后，他心有不甘，孤身一人闯去为你报仇。” “他虽说除掉了湾湾那边的叛徒，自己却被人打断了一条腿。” “昔日何等风光的江湖猛人，就此彻底废了。” “一条腿落下终身残疾，再也回不到当年的巅峰光景。” “这些年他过得有多落魄，你根本无法想象。” “整日给人洗车、泊车，看人脸色度日，从前那些争相追捧他的人，如今连正眼都不肯瞧他一眼。” “一入江湖深似海，很多时候，不是你想退，就能全身而退的。” 一股血气瞬间直冲宋子豪头顶，眼眶莫名发酸。 小马，这个他在牢中日思夜念的兄弟，竟然为了他，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可林北接下来的一句话，宛如一把尖刀，直直刺入他心底。 “对了，还有一件事。” “你父亲的死，也是谭成一手造成的。” “台湾黑帮忌惮你在狱中泄露帮派秘密，特意派人来港岛，想要绑架你的父亲要挟你。” “谁知行事失手，意外将老人活活打死。” “也因为这件事，你弟弟宋子杰被查出有黑道大佬的哥哥，险些被逐出警队，如今在警局日日受人排挤、处处受掣肘！” “你父亲枉死至今，始终无人为他讨回公道......” “够了！” 宋子豪陡然低喝一声，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他这一生重情重义，素来沉稳能忍，三年牢狱磋磨......还有当两个半月的士佬的隐忍，他本以为世间再无何事能让他失态。 可当下，遭人背叛、兄弟残废、老父枉死，桩桩件件压在心头，让他胸腔憋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僵立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双拳死死攥紧，脸色红白交叠，眼底翻涌着痛楚，还有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刺、深埋数年的屈辱与不甘。 林北依旧端坐沙发，静静看着他失态，并未出声打扰。 他清楚宋子豪需要时间平复心绪，可他没有多余时间耐心等候。 “宋子豪，我把这些真相告诉你，不是为了戳你痛处，看你难堪。” “我是想跟你合作。你别急着拒绝，先听完我的条件再做决定。” “你若想报仇，人手、武器、资金，我尽数提供。” “我唯一的条件，是拿下整个伪钞集团的黑产赃款。” 宋子豪浑身一震，呼吸骤然一滞。 “林先生，您是想让我背叛姚叔？” 林北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 “你落得这般凄惨下场，真的以为那老家伙一无所知？” “别天真了！” “谭成能取而代之、步步上位，全是他一手扶持的结果！” “都是成年人，别把这些混迹黑道的老狐狸想得太过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