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的损失、还有几位工友的汤药费，都从这里头出。” “不够的，我再去想办法……” 坚叔看着那沓钱，脸色却一沉，一把推了回去。 “收起来！” “我还没老到要你钱的地步！” “我坚叔在土瓜湾开了三十年车行，什么烂仔没见过？” “今日我要是怕了，往后还用不用在这里立足？” “再说了，你当我坚叔是什么人，什么囚犯烂仔我没见过！” “那帮扑街以后敢再来，我直接枪突突了这帮狗日的！” “打完后我自己去差馆自首，看他们能把我个半截入土的老家伙怎么样！” 旁边两个维修工、还有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师傅，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拍着胸脯。 “豪哥，你别管！坚叔讲得对，我们跟你一起扛！” “就是！大不了跟他们拼了，难道还让他们骑到脖子上拉屎？” 宋子豪握着那沓钱，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几个满身油污、却一个个梗着脖子的工友们，喉头一阵发紧，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三年来，他本以为早已尝遍人情冷暖，没料到，这一份暖意，竟来自这间油腻破旧的士行，来自几个和江湖毫无瓜葛的普通人。 他郑重地把钱收回去，朝坚叔深深鞠了一躬。 “坚叔、各位兄弟，这份情，我宋子豪记一辈子！” 安顿好坚叔和工友，他转过身，目光这才落到了院子门口那三辆虎头奔、那一排黑西装的安保身上。 他看得出来，这些人不是寻常的保镖。 对方替他解了围，打完之后却安静地候在一旁，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宋子豪沉吟片刻，还是走上前去，目光落在为首的张三脸上。 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戒备，也有几分真诚。 “这位兄弟，多谢你们出手相救。” “我宋子豪跟各位素不相识，不知……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 “我宋子豪不喜欢欠糊涂账，还请讲个明白。” 张三咧嘴一笑，脸上那股动手时的狠劲收了个干净，换上一副爽快模样。 他朝宋子豪抱了抱拳，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辆车，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豪哥，久仰！” “我们是洪兴安保公司的，我叫张三，那边是李四、王五。” “我们这种小角色的名字，你不必记。” 他挠了挠头，笑嘻嘻道： “至于为什么帮你，这话，我没法在这里跟你讲清楚，因为连我自己，也只知道个皮毛。” “我只知道，这些天，我老板一直吩咐我们，暗中跟着你。” “只要谭成那帮人一上门，我们就跟在后头保护你。” “我老板姓林，我们都叫他林先生。” “他亲口交代的，一定要保你周全。” “林先生？” 宋子豪眉头微皱，在记忆里飞快地搜寻，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这样一位姓林的老板，有如此手笔的人物。 这三年来，他几乎与世隔绝，从前的江湖关系断得干干净净，这位林先生是谁，为什么要在自己这样一个落魄的的士佬身上，花这么大的心思？ 他心里疑窦丛生，暗自警惕。可对方毕竟刚刚救了坚叔、救了他，没有趁人之危，反而以礼相待，这份蹊跷里头，至少眼下看不出恶意。 “豪哥，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张三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笑呵呵地把话接了过去。 “你想问为什么，想问我们老板图什么。” “这些，我一个跑腿的，真答不上来。” “不过我老板也讲了，你要是问起，就让我带你走一趟，亲自去见他。” 张三朝那辆虎头奔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恳切。 “有什么疑问，你可以当面问他，他会给你讲明白的。” “你放心，我们请你过去，不是绑票。” “事后你们谈完了，我再把你送回的士行，这话我张三可以给你担保。” 宋子豪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夕阳的光从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沾满油污的工装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行，坚叔已经让工友扶着坐下，正朝他这边望，脸上的神色又急又忧。 那辆被砸碎了车窗的的士静静停着，满地零件还没收拾。 他又想起谭成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今天这帮混混的确被打退了，可谭成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就未必是十几根棍棒了。 他一个人，护得了自己，护得了坚叔和这间车行吗？ 这位凭空冒出来的林先生，知道他的过去，而且还特意派人护着他，看来对方图谋不浅。 躲，怕是躲不过去的，与其在这儿提心吊胆地猜，不如去见一见，也好解开心中的疑惑。 宋子豪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心中诸事想通透，心绪反倒平复几分。 他走回坚叔身边，蹲下身，低声安抚。 “坚叔，我出去一趟。” “你们先关门，下午就别营业，先去看伤吧。” “我和这群朋友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坚叔愣了愣，看着他，又看看门口那些黑西装，嘴唇动了动，到底只化作一句。 “好吧，那你小心点，遇事千万别心急，多想想自己的处境！” “嗯，我知道了！” 宋子豪站起身，几步走到张三面前，点了点头。 “张三兄弟，带路吧！” “好嘞！” 张三眼睛一亮，伸出手，对宋子豪邀请道： “豪哥，上车吧！” 宋子豪微微点头，径直朝虎头奔走了上去。 车门合上，三辆虎头奔依次发动，缓缓驶出老街，汇入九龙黄昏时分的车河。 他靠在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和行人，没有说话。 三年前在湾湾被人陷害入狱之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一间车行、开一辈子的士，慢慢老去。 没想到今天，他到底还是重新坐进了这样一辆车里，朝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朝着那个他拼命想逃离的江湖，又走了回去。 这一去他不知道到底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