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42章 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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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二那一嗓子喊出来,石室里原本沉闷的气氛一下子就被撕开了。 我们几个人赶紧围了过去。 那座巨大的高炉后头,堆着厚厚一层被地热烘得酥脆的炭渣和矿渣。 黑乎乎的粉末堆了差不多半人高,马二刚才那一铲子扎进去,正好铲在了两块天然岩石夹缝的最深处。 张西武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伸出没受伤的右手,三两下就把面上的黑灰刨开。 随着炭渣被拨拉到两边,手电光照过去,岩壁后面露出了两块青灰色的石板。 那不是天然长在山体里的石头。 两块石板切得方方正正,每一块都有巴掌厚,表面打磨得很平整,上面还留着汉代石匠用平头錾子敲出来的一道道细密錾纹。 两块石板中间有一道不到一指宽的缝隙,里头原本应该是用糯米石灰浆浇死的,但两千多年过去,底下的地火热气天天熏着,石灰早被烤成了干粉,一碰就往下掉渣。 “不是门。”把头接过我手里的手电,对着那缝隙照了照,沉声道:“这是个封堵孔。修墓的时候,工匠往里运石头、倒矿渣留的偏口,修完之后顺手用两块条石从外头给封上了。” “那敢情好啊!”马二靠在岩壁上,疼得直抽冷气,嘴上却不服软,“把头,只要不是铁水浇死的死门,咱就能给它掀了!铁拳,拿撬棍捅他娘的!” “别急。”张西武转头看了看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 干这行,最忌讳的就是看见窟窿就硬捅,很多汉唐的大墓,工匠为了防盗,会在偏门后面堆上几千斤的乱石或者鹅卵石,你前脚把石板撬开,后脚里头的石头轰隆一声塌下来,能把门外的人当场砸成肉泥。 我走上前,倒转刀柄敲了敲,声音很闷,像敲在实心的大石头上。 接着我又把耳朵贴在两块石板正中间那条缝隙上,敲了敲右边那块。 这一敲,声音变了。 “嗡!” 一股微弱的空气震动声顺着石缝钻进我的耳朵,回音拖得有些长,中间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空气流动声。 更重要的是,我没听到石头受力挤压时特有的嘎吱声。 “后头是空的。”我站起身,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冲张西武点了点头,“深得很,坡度往下走,后头没有顶门石,也没有乱石堆。” 张西武二话不说,将手里那根一米多长的撬棍顺着石缝狠狠扎了进去。 他的力气极大,哪怕后背的枪伤还在渗血,可那条粗壮的手臂一较劲,浑身的青筋立刻暴了起来。 “起!” 张西武低吼一声,腰马合一,撬棍死死顶住岩壁作为支点,整个人往下一压。 两千年前的封泥早已风化酥脆,根本吃不住这股现代合金钢的蛮力。 “咔嚓!” 右边那块重达三四百斤的长条石板硬生生被撬开了一条三寸宽的口子。 紧接着,我和炮仗周立刻把折叠铲的铲头插进缝隙里,几个人合力往外扳。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倒塌声,整块石板横着翻倒在地,砸在厚厚的炭渣堆上,激起一大片呛人的黑色烟尘。 烟尘散去后,一个黑黢黢、高约一米二、宽仅容一人爬过去的方形甬道,赫然出现在我们眼前。 甬道直通下方,冷风正呼呼地从里面倒灌出来,把石室里那股燥热的硫磺味吹散了不少。 “真通了!”方远眼里闪过一丝喜色。 “先别进。”把头一抬手,止住了众人,“下头凉风冲上来,说明第四层跟外头的暗河通着气。但这种两千年没人踏足的死道,最容易积沉烂泥沼气。西武,拿个冷烟火扔下去。” 张西武从胸前的战术背心里掏出一根红色的冷光棒,在膝盖上猛地一磕,刺眼的红光瞬间亮起。 他扬手将冷光棒顺着向下倾斜的石道扔了进去。 红色的光球顺着石板一路翻滚下滑,光芒一直稳定地亮着,没有熄灭,也没有引燃什么无形的气体。 借着红光,我们能看清这条甬道两侧全是用未经打磨的乱石砌成的干摆墙,斜斜向下延伸了大概三四十米。 在倒斗的行当里,这种不用灰浆粘合、直接靠石头自身重力和咬合垒起来的墙叫“干摆墙”。 干摆墙省工省料,但极怕水泡。 一旦有地下水常年浸泡,石头之间的泥土被冲走,整堵墙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瞬间塌陷。 我弯下腰,正准备打头阵钻进去,眼角余光却冷不丁扫到了倒塌石板旁边的一堆黑渣子。 那堆矿渣的泥坑里,半埋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物件。 刚才石板砸倒的时候,正好把旁边的泥皮震裂了一块,露出了那东西的一角。 在古墓里,尤其是这种两千年的大墓,任何人工留下的零碎物件都可能是要命的信息。 我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从矿渣里抠了出来。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刺骨。 我借着手电的光仔细打量。 这是一块长条形的熟铁牌,长约五寸,宽约两寸,厚度有一指多。 铁牌的边缘被打磨得很规整,顶端还钻了一个小小的圆孔,当年应该是穿麻绳挂在腰上的。 虽然在地热工坊里埋了两千年,表面起了一层暗红色的氧化皮,但因为这里环境干燥,并没有彻底烂穿。 我搓掉表面的灰渣,在铁牌的正中央,清晰地露出了四行工工整整的阴刻小篆。 “白露,你看这个。”我压低声音,把铁牌递了过去。 白露推了推眼镜,凑过头来,用手电光死死贴在铁牌上。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抓住我的衣袖:“这……这是监工腰牌!” “写的是啥?”马二在旁边歪着头瞅。 白露声音发颤,一字一顿地念道:“征和二年,内府左工,陈孟监制。……陈孟!九峰,是陈孟亲手监造的铁牌!” 征和二年! 这个年号如同一道惊雷,在我们脑子里炸响。 但凡读过一点汉史的人都知道,汉武帝征和二年,正是大汉王朝历史上最血腥、最惨烈的巫蛊之祸爆发的那一年! 江充诬陷太子刘据,刘据被迫在长安起兵诛杀江充,汉武帝震怒发兵镇压,太子兵败自尽,数万人人头落地。 而陈孟,就是在那一年带着五百死士和太子的遗物,逃进了这茫茫岷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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