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行?”
央金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拉了一点,她手腕内侧有个很小的燕尾刺青,颜色已经发蓝,不凑近看只像一块旧伤。
“听过燕门吗?”
我当然听过。
旧江湖常说蜂麻燕雀,究竟怎么分,各地说法不一样,有的地方把“蜂”说成扎堆做局的,“麻”是用药的,“雀”是踩点递消息的,“燕”则是拿男女关系做文章的。
这几门不是帮会,也没有什么总舵主,说白了,就是一群靠骗术吃饭的人,各有各的手艺。
燕门最出名的是“拆梁”。
一伙人原本铁板一块,燕门的人混进去,先摸清谁贪财、谁好色、谁怕老婆,再挑最松的一根梁下手。
梁一倒,房子不用推,自己就散了。
不过这门里不全是女人,也不全靠色相,有人扮寡妇,有人扮富家小姐,还有男人专门盯有钱寡妇。
核心就一条,让你觉得她站在你这边。
我说听过一点。
“那就省得解释了。”
央金靠在墙上:“铜印是我拿的。”
“在哪?”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们两个合伙,把何海东和降措踢出去。”
我差点笑了。
“墓是你们挖的,地方是降措的,我一个后来的,凭什么踢他们?”
“凭你有买家,凭你守着箱子,凭他们两个现在谁也不信谁。”
“货怎么分?”
“你六,我四。”
这个分法听着很大方,几十万的东西,她一张嘴就让我六成。
天下没有这种便宜。
她继续说:“明天晚上,我把印放回去。何海东会认定是降措拿的。等他们打起来,你把四只小箱子从后门搬走。我在河边找了车,天亮前能到甘孜。”
“然后呢?”
“东西不往成都走。康定有人接。”
“谁?”
“你不用知道。”
“我连买家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跟你走?”
央金伸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闻见她袖口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不是香水,也不是蛤蜊油,像是碾碎的苦杏仁,又混了点草根味。
我抓住她手腕。
“你袖子里是什么?”
央金没有挣开,说:“防狼的药。”
“拿出来。”
她看着我笑了:“你怕我药你?”
“我连别人递的水都不喝,你说怕不怕?”
随即她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纸包,里面是灰白色粉末。
“蒙汗药?”我问。
“哪来那么多蒙汗药,就是安眠片掺进炒面里。吃不死人,睡几个钟头。”
“你准备给谁吃?”
“本来是给降措的。”
“现在呢?”
“看你答不答应。”
我松开她,把纸包拿过来闻了一下,没有继续碰。
“铜印在哪?先让我看了再说。”
“你答应,我就告诉你。”
“那没得谈。”
我转身要走。
央金从后面抱住了我的腰。
那一下很突然。
说实话,我当时二十岁,然后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模样不差,又主动靠过来,我不可能一点感觉没有。
可人越是想要什么,越容易死在什么上面。
我想要钱,见钱就得多留个心眼,马二好赌,见赌桌就得有人拽着。
眼前这个女人靠这种本事吃饭,她抱我不是因为看上我,是因为我守着那六只箱子,有一定的话语权。
我赶忙掰开她的手。
“央金姐,别拿我当降措。”
她沉默了两秒:“你嫌我年纪大?”
“不是。我怕我死得早。”
“呵呵,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感觉你比吃人贵。”
她噗嗤笑了。
“行,你想先看印,明晚凌晨一点,炉烟筒后面,你自己找。”
我点头:“找到了,咱们再谈。”
回屋以后,我没有马上睡。
烟筒是一节节铁皮卷起来的,从炉子通到屋顶,白天央金碰过烟筒下方,声音发闷,里面肯定夹着东西。
可黄铜印有半斤重,直接塞在烟筒里,早就掉进炉膛了。
我等央金躺下,才把耳朵贴到木地板上。
屋里很静。
何海东呼吸快,没睡熟。
央金呼吸平,像是真睡着了,前屋降措来回翻身,木床一直响。
我用指甲轻弹烟筒。
敲到接近屋梁的弯头时,声音短了一截。
东西就在里面。
我没动它。
第二天一早,我故意出去买糌粑,走之前,我在烟筒弯头下方抹了一点炉灰,又把一根短头发夹进铁皮接缝。
回来后,炉灰没掉,头发也在。
央金没有转移东西。
这说明她真打算用铜印换我入伙。
但我还缺一样东西。
她为什么知道我们刚分过一笔大钱?
上午十点多,何海东借口上茅房,去了前屋。
我等了半分钟,也跟了出去。
他没在茅房,在柜台后面打电话。
那时德格私人旅馆装电话的不多,降措家这台还是老式转盘机。
线路不好,说话声音小了对面听不清。
何海东背对着门,压着嗓子道:“后天以前……对,整批。那小子一个人……别来旅馆,去雀儿山路口等。”
我退回羊毛屋,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又过了一会儿,何海东回来,冲我问:“你说的许胖子到底什么时候到?”
“他说三天。”
“今天第二天。”
“路上有雪,晚一天也正常。”
“他要不来呢?”
“你急着找别人?”
何海东看了我一眼。
“我就是问问。”
中午,降措说要去前屋看住店客人。
我把后门钥匙扔给他:“前门能去,后门不能开。”
“这是我家。”
“现在屋里有货。”
他骂了一句藏话,拿着钥匙出去了。
不到半个钟头,我从窗缝看见他在后巷和一个穿羊皮袄的男人说话。
那人四十多岁,赶着一辆木板车,车上铺了两层草席。
降措塞给他一张纸,指了指旅馆后墙。
我没出去。
三个人,三条路。
央金想从后门把货运去甘孜。
何海东联系了外面的人,准备在雀儿山路口接货。
降措则找了木板车,八成想先把箱子搬去亲戚家。
他们不是一伙。
他们只是暂时蹲在同一口锅边,谁都想把锅端走。
下午,我分别找了三个人谈话。
我先找何海东。
“铜印在央金手里。”
何海东眼神一动:“你怎么知道?”
“她昨晚找过我,想让我帮她搬货。”
“妈的,我就知道是她!”
“你别急。她说印藏在后院井边,今晚会转移。”
降措家根本没有井,院里只有一个接雨水的石槽。
我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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