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5章 下针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鲍三爷那句话一出来,马二肩膀一抖。 他不是怕,是想冲。 郑有德伸手按住他。 就一只手。 马二立刻不动了。 我看见郑有德把身子直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往前走。 何豁嘴没跟。 马大也没动。 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右手缩在袖子里,摸到谭辣椒给我的那把小刀,刀柄上缠的旧布有点潮。 说实话,我那时候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打架。 我怕郑有德吃亏。 鲍三爷站在缓坡边,身后有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长脸。 他穿着黑皮夹克,嘴上叼着金边烟,笑得很客气。 这种客气,最不值钱。 “郑爷,”鲍三爷把烟拿下来,“大冷天的,您这身子骨还亲自跑山,佩服。” 郑有德说:“你也不年轻。” 鲍三爷一愣,随即笑了。 “我这是没办法。手底下人笨,不像郑爷,有何豁子,有马家兄弟,现在还多了个小兄弟。” 他说着看向我。 我低头看雪。 有些眼神不能接,接了就等于搭话。 鲍三爷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朝郑有德递过来。 “郑爷,抽一根?” 郑有德没接。 鲍三爷也不尴尬,把烟夹在自己耳朵上。 “明人不说暗话。断龙岭这口锅,不小。您吃独食,撑着。我们硬抢,伤和气。” 郑有德看着他。 鲍三爷继续说:“我有消息,有买家,还有机器。您有眼力,有手艺。咱们合锅。” 马二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合嫩娘。” 可鲍三爷听见了。 他没看马二,只看郑有德。 “出货五五。兰州那边人已经等急了,金器、辽货、整坑货,只要东西真,钱不是事。” 我心里一动。 兰州买家。 这话和我白天在沟里听见的对上了。 郑有德终于开口:“你的机器,是不是炸石头那套?” 鲍三爷笑:“郑爷,这年头讲效率。老一辈拿铲子一点点磨,太慢。” 郑有德说:“慢能活。” 鲍三爷嘴角动了一下。 郑有德又说:“快容易埋。” 这话落地,缓坡那边静了一下。 风也小了。 鲍三爷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郑爷,您这是嫌我没规矩?” 郑有德说:“不是嫌。” 鲍三爷看着他。 郑有德说:“是没有。” 我差点没绷住。 马二在后面嘿了一声,立刻被马大按住。 鲍三爷脸上的笑淡了。 他身后的矮胖男人往前走半步,手伸进棉袄里。 黑处传来一声鸟叫。 三长。 又停住。 何豁嘴在。 矮胖男人的手慢慢拿了出来,空的。 郑有德看都没看那边。 “鲍三,你把这块熟土翻出来,摆在雪上,是给我看的,不是给自己看的。” 鲍三爷眼皮跳了一下。 郑有德指了指木桩旁边那团黑土。 “土太松。边上没有压痕。刚翻不久。下面要真到位,你的人不会只插木桩,会先遮光,再封脚印。” 鲍三爷没说话。 郑有德又说:“你没找准。” 这句话很轻。 但比骂人狠。 鲍三爷脸色沉了半截。 我这才明白。 他在做局。 他故意弄出熟土,让我们以为他已经摸到墓边。只要我们急,就会露出真方向。 老江湖斗老江湖,谁先急,谁先丢命。 鲍三爷忽然笑了。 “郑爷不愧是郑爷。独臂了,眼还在。” 这话有刺。 马二又要动。 郑有德没回头,只说:“站着。” 马二牙咬得响,但没上前。 鲍三爷把烟灰弹在雪地上。 “既然郑爷不愿合锅,那就各凭本事。” 郑有德说:“你的锅太腥,我的人吃不下。” 鲍三爷盯着他。 “山里风大,郑爷别闪了腰。” 郑有德说:“你也小心。山不认老板。” 鲍三爷笑了笑,转身往黑处走。 那两个人跟上。 过了一会儿,废石场后头传来车门声,接着是发动机低响,车往北边绕走了。 马二憋了半天,终于骂出来:“狗东西!装得跟县长似的。” 马大说:“他有后手。” 郑有德看向黑处:“豁子。” 何豁嘴从一棵枯树后走出来,嘴里嚼着烟丝。 “暗处还有两个,走得慢。像是断后。” 郑有德说:“不在这儿停。” 马二一愣:“不下?” 郑有德说:“这里已经脏了。” 他说完就走。 我们跟着他离开老羊口,没有走原路,而是斜插进一片矮灌木。雪被枝条刮下来,落进脖子里,凉得人牙根发酸。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前面地势低下去。 那是一块洼地。 不大。 周围山脊断开,像几道土墙围着。站在外面看,根本不起眼。可进来以后,风一下没了,脚下的雪也薄。 郑有德停住。 “记住这个地方。” 我点头。 郑有德指着南边那道黑梁。 “外面人看山,爱看高处,爱看尖处。觉得龙头在那儿,货就在那儿。这是外行。” 他又指脚下。 “真有本事的人,借山藏腹。外面断,里面收。风进不来,水走不散。墓在这种地方,才压得住。” 我听得很认真。 以前我只知道找土、看砖、辨器。到这时候才明白,真正的把头,看的是一片山的脾气。 马二忍不住问:“那老孙说的三层大石头呢?” 郑有德说:“可能是封石,也可能是民间传歪了的墓顶。” 何豁嘴吐掉烟丝:“鲍三盯龙头,咱们摸龙腹。” 郑有德点头。 “下针。” 马大把包放下,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摸地。 手掌贴在雪下面的土上,按了三下,又抓起一点土在指头间搓。马二蹲在旁边,嘴痒得难受,憋了半天才问:“哥,咋样?” 马大说:“能下。” 郑有德点头。 马大这才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截一截的铁杆,还有一个黑色钢头。钢头不大,两指宽,一拃长,弯成半筒,边口磨得发亮。 这是洛阳铲。 很多外行以为洛阳铲是拿来挖洞的。 其实不是。 洛阳铲是探针,挖洞只是兼职。 它往地里一杵,再往上一提,半筒里会带出一小截土芯。老土工看土芯的颜色、湿度、颗粒和味儿,就知道下面是生土、熟土,还是人动过的五花土。 马大跟我说过一句话:洛阳铲是眼睛。没它,下地就是瞎摸。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