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湖面,带来阵阵荷香。水榭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剥莲蓬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元翘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宁静,竟是今日入宫以来最让她心安的时刻。
北海郡君吃了几颗莲子,便放下了手中的莲蓬,拿帕子擦了擦手,抬头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再不走,皇后娘娘怕是要派人来寻了。”
元翘也连忙放下手中的莲蓬,站起身来。北海郡君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元翘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温和的关切:“往后若是再遇到什么难处,若是不方便找皇后,便让人递个话到永安坊来。老身虽然老了,但在这京中,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元翘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湿意,声音微微发颤:“妾身……多谢郡君厚爱。”
北海郡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地往回廊的方向走去。元翘站在原地,看着那位老人佝偻却倔强的背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含凉殿时,殿内的气氛已经比方才缓和了许多。柳贵妃正与长公主说着什么,笑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听着倒也算融洽。皇后坐在原位,正慢条斯理地用着一碗糖蒸酥酪,见二人回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随口问了一句:“外头凉快些了?”
北海郡君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座,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淡淡道:“凉快多了,池子边上还有风,比这殿里舒坦。”
皇后“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目光在元翘脸上扫了一圈,见她神色如常,没有被人刁难过的痕迹,便放心地移开了视线。
元翘回到自己的末席坐下,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便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微微侧头,循着那道目光望去——是柳颜。
柳颜正坐在二皇子身边,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看向元翘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见元翘看过来,她并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慌忙移开视线,反而大大方方地朝元翘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得体,挑不出半分毛病。
元翘也回以一个浅笑,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她心中对柳颜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能在后宫这种地方笑得这般毫无破绽的人,要么是真的单纯无害,要么就是城府极深。而从柳颜方才在酒令上的表现来看,她显然不会是前者。
就在这时,一名小内侍端着一壶新烫的酒从殿外走进来,大约是走得急了些,在经过元翘的席位时,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趔趄,手中的酒壶脱手而出,直直地朝元翘的方向飞了过来。
元翘反应极快,在那酒壶即将砸中她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同时抬手挡了一下。酒壶擦着她的衣袖飞过,“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开来,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地,有几滴落在了她的裙摆上。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那小内侍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承徽饶命!”
元翘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酒渍,又看了看地上摔碎的酒壶碎片,心中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这壶酒是刚从殿外端进来的,按理说应该是送去给主桌的——不是给皇帝,便是给皇后或柳贵妃。一个小内侍,端着给主子的酒,怎么会无缘无故在她的席位前摔倒?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抬起头,目光快速地扫过席间众人的表情。柳贵妃正端着茶杯,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神色淡然;二皇子低着头,正在用帕子擦拭手指,看不出什么异样;柳颜则微微蹙着眉头,看着地上的狼藉,露出一副担忧的神情。
唯有长公主,看了那小内侍一眼,又看了元翘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元翘心中有了计较。她没有发作,反而站起身来,亲手扶起那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内侍,语气温和地道:“不必惊慌,不过是洒了些酒罢了,你又没有伤到我,不必如此自责。”
那小内侍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元翘会这么好说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元翘又笑了笑,转头看向皇后,轻声道:“娘娘,这小内侍大约也是走得急了些,并非有意冲撞。妾身的裙子只是溅了几滴酒,不妨事的,回去洗洗便好。还请娘娘莫要责罚他。”
皇后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似乎在判断她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片刻后,皇后淡淡地“嗯”了一声,挥了挥手:“既然承徽替你求情,便饶了你这一回。下去吧,下次当心些。”
那小内侍如蒙大赦,连连磕了几个头,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他退出殿门时,元翘注意到他偷偷地往柳贵妃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极快,快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元翘一直盯着他,所以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中微微一沉。
果然不是意外。
柳贵妃虽然没有直接出手,但这小内侍显然是受了谁的指使,想借机给她制造些麻烦。只是不知道这一出戏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让她在宴席上失态出丑,还是想借机搜检她的衣物、栽赃什么东西?
无论如何,她没有给对方这个机会。
这个小插曲过后,宴席的气氛便有些索然无味了。柳贵妃似乎也失去了继续周旋的兴致,又坐了一炷香的工夫,便以“天色已晚”为由,吩咐撤席。皇后自然也不会多留,起身带着北海郡君和元翘告辞。
走出含凉殿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宫灯沿着回廊一路点亮,像是两条蜿蜒的火龙,将前路照得通明。皇后走在最前面,北海郡君紧随其后,元翘则跟在最后,身后跟着姜颂年和晴山。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穿过几道宫门,经过御花园的角门时,皇后忽然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来,看着元翘,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方才在殿中,你为何要替那个内侍求情?”
元翘没想到皇后会忽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如实答道:“回娘娘的话,妾身以为,那内侍不过是一枚棋子,就算责罚了他,也于事无补。反倒不如大度一些,既显得妾身不计较,也让背后那人摸不清妾身的深浅。”
皇后沉默了片刻,目光中的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你倒是有几分见识。”
元翘垂下眼帘,轻声道:“妾身不过是胡乱猜测罢了,当不得娘娘夸奖。”
北海郡君在一旁轻笑了一声,插话道:“别谦虚了。能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想到这一层的,放眼整个京城也没几个人。皇后娘娘这是在夸你呢,你受着便是。”
元翘便不再推辞,恭恭敬敬地道了声“谢娘娘夸奖”。
皇后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凤仪宫门前,皇后停下来,道:“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改日得了闲,我再请你过来说话。”
“是。”元翘屈膝行礼,“妾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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