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的旋转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刘亦妃站在门口,印花连衣裙的裙摆被门口的风带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按住(有点短),然后往里走。
一楼已经坐了八成满。
和李寻到开始已经不太一样了。
靠窗的长桌被一群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的学生占着,每个人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人在看书,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正在讲德里达的解构主义,手势挺大,差点打翻隔壁女生的咖啡杯。
右边的卡座区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美国口音,丈夫在看报纸,妻子在研究一张巴黎地铁图,手指在2号线上来回划。
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把浓缩杯举到嘴边,眼睛盯着吧台上方悬挂的小电视,电视里正在播环法自行车赛的预热报道,画面是去年的冲线镜头。
刘亦妃在一楼站了大概五秒钟。
她的视线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再从右到左扫回来。
没有李寻。
她深吸一口气。
“Bonjour,mademoiselle.”
阿兰从吧台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奶油咖啡和一块可颂。
他顺着刘亦妃的视线往一楼扫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她的脸。
亚洲面孔,年轻女性,二十岁出头,一个人来的。
站在一楼门口,没有马上找座位,而是在看人。
阿兰把托盘放在吧台上,朝那个看环法的大叔说了句“请慢用”,然后开口。
“您找人?”
阿兰的英语带一点法国口音,但很清晰,他在花神咖啡馆干了五年,已经能从客人站在门口的第一秒判断出对方是需要座位、需要菜单、还是需要找人。
“嗯。”
“请问您找谁?”
阿兰又问了一句,这次他的视线在刘亦妃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了。
几天前。
杰克跟他说过一件事。
那天阿兰轮休,杰克值班,第二天早上阿兰来上班,杰克靠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用一种“跟你说个事儿”的语气开了头:
“昨天Rhine带了个亚洲女孩来喝咖啡,很漂亮,长头发,坐在二楼他固定的位子,两个人聊了很长时间。”
阿兰当时正在往咖啡机里倒豆子,随口问了一句:“女朋友?”
杰克摇了摇头:“不像,但应该不是普通朋友,因为还主动带她上了二楼喝咖啡,你知道的的,他带女孩来二楼喝咖啡的概率跟他画错图纸的概率差不多。”
阿兰把咖啡豆的袋子放下,认真看了杰克一眼:“亚洲人?”
“没错,听他们聊天说的应该是中文。”
……
现在阿兰看着站在门口的这位年轻亚裔漂亮女性,脑子里杰克的描述一帧一帧对上号。
“您是不是,找Rhine?”
刘亦妃转过头看阿兰,表情出现一丝惊讶,没想到对方直接说出了李寻的名字。
“是,我找Rhine。”她赶紧点头说道。
“您贵姓?”
“刘,CrystalLiu。”
“刘女士,”阿兰点了点头,往楼梯方向偏了偏头。
“他在二楼,老位子,周三不忙的话固定过来。”
刘亦妃感觉到心跳快了半拍。
在!
他真的在。
“谢谢。”她笑着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阿兰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她让出通往楼梯的路。
刘亦妃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一楼吧台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来找Rhine的?”
说话的是那个看环法的大叔。
“Rhine的姑娘。”
“不是上次带来那个。”
“你怎么知道?”
“上次那个风格不一样,你等她上楼再看。”
“放屁,就是这一个,小Rhine的春天来了?哈哈哈……”
刘亦妃没有听完,她已经红着脸走上楼梯了。
木楼梯在她脚底下发出很低沉的吱嘎声,楼梯拐角处有一面镜子,刘亦妃赶紧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
脸色正常。
呼吸正常。
她继续往上走。
二楼比一楼安静很多。
没有电视,没有学生讨论德里达,没有美国游客研究地铁图。
二楼大概有十来张桌子,靠窗的四张是两人位,中间是两张四人位,靠墙的卡座能坐六个人。
……
然后刘亦妃看到了李寻。
他在二楼右侧靠窗的第二张桌子。
那是一个两人位,但只有他一个人。
他低着头,右手的铅笔在速写本上移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铅笔尾部,随时准备交换手。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气泡水,一杯浓缩咖啡。
刘亦妃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他还没有发现她。
他的全神贯注在纸上。
铅笔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
刘亦妃站在楼梯口,看了大概十秒钟。
她的心还在跳,但呼吸已经稳住了。
找到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过去。
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声音比楼梯上更轻,她走得慢,步子小,尽量不让鞋底发出太大声音。
走到李寻那张桌子旁边的时候,她停住了。
李寻仍然没有抬头。
他的铅笔停在一个弧线的收尾处,把铅笔举到眼前,检查了一下铅芯的长度,然后继续画。
刘亦妃没有叫他。
她把单肩包从肩膀上取下来,轻轻放在桌角,然后拉开对面的椅子。
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微的摩擦声。
李寻的铅笔停住了。
他先看到一双平底芭蕾鞋,然后是一条白嫩的大长腿,接着一条印花连衣裙的下摆,碎花的颜色很淡,再是一双手,放在桌沿上……
李寻抬起头。
刘亦妃正坐下来。
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扎,散在肩膀上,脸蛋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坐定之后,对上李寻的视线。
刘亦妃没有马上说话。
李寻也没有马上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刘亦妃笑了,嘴角往上弯,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容。
“你在画什么?”她问。
她的声音很轻,和这个二楼的安静融为一体。
李寻把铅笔搁在速写本旁边。
“配饰。”
“什么配饰?”
“珠宝,项链,戒指,胸针。”
刘亦妃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速写本。
纸上画着一个戒指的草图,八角形的宝石,双环结构,环带上排列着微型钻石,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ETERNAL。
“永恒。”她看着那行字,念了出来。
“嗯。”
“是系列的名字?”
“暂时叫这个。”
“好看。”
刘亦妃说完,把视线从速写本上移开,重新看着李寻。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李寻端起那杯凉了的浓缩咖啡,看了一眼杯底的油脂膜,又放下了。
“怎么知道我在花神?”
“你上次说过,每周三下午如果有时间,会来花神。”
“我记得说过有事情不会来。”
“所以我现在就来了。”刘亦妃笑了笑。
“万一呢。”
李寻看着她。
“你几点到的?”
“刚刚到的。”
“没等?”
“没有等,在楼下问了一句,服务员说你就在楼上,我就上来啰。”
刘亦妃说完,把胳膊肘放在桌上,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
“其实我已经做好了你不在这里的准备。”
“然后呢?”
“然后就在附近逛一逛,看看书,等到下午六点,看看你会不会出现。”
“你好像有我电话。”
李寻靠在椅背上,左手放在速写本旁边。
“找我有什么事?”
刘亦妃被他这句话问住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确实没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
找李寻什么事?
没有事。
就是想来。
就是周三的早上醒来,想到他可能坐在花神咖啡馆的二楼画画,就换了几套衣服,出了门,打车,走到圣日耳曼大道,推开旋转门,上了楼。
就是想见见他。
但她不能这么回答。
“没事不能找你?”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她立刻觉得有点太冲,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可以。”李寻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刘亦妃看见了。
“你在工作,”刘亦妃看了一眼他的速写本,“我会打扰你吗?”
“你已经坐下了。”
“我可以换一张桌子,或者去楼下。”
“不用。”
李寻拿起铅笔,但没有马上继续画,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一边。
“喝什么?”他问。
“你请?”
“嗯。”
“卡布奇诺。”
李寻站起来,往楼梯口走,他走路很轻,脚步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刘亦妃看着他走到楼梯口,往楼下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完全听清,但听到了“cappuino”这个词。
然后李寻走回来,重新坐下。
“你跟这里的服务员很熟。”刘亦妃说。
“阿兰,在这儿干了挺长时间。”
“他认识你?”
“基本每周三都来,不认识也认识了,而且我帮他财务自由了,2006年世界杯,他居然信我的买法国队输,然后他拿麻袋装钱。”
“真厉害,哈哈哈……”刘亦妃被麻袋装钱整绷不住了,他发现李寻说话,有时候好好玩。
“嗯,除了你还有谁是周三固定来的?”
“几个常客,楼下那个看环法的大叔,克洛德,出版社编辑,还有让-皮埃尔,退休教授,戴贝雷帽的,还有几个球迷,周三固定来,他们管我们叫“周三帮”。”
“你是核心成员?”
“谁说的?”
“我感觉。”
李寻没有否认。
“刚才我在楼下说找你的时候,他们都在看我。”刘亦妃说。
“他们喜欢起哄。”
“为什么?”
“钱太多,太闲了。”
刘亦妃笑了,这次出声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二楼还是有点突兀。
离得近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我是不是应该小声一点?”刘亦妃压低声音。
“不用,”李寻摇摇头说。
“二楼本来就不是绝对安静的。”
“楼下那个服务员,他刚才直接问我是不是找Rhine,他怎么知道?”
“你上次来过。”
“上次?”
“几天前我带你来的。”
“那天不是这个人吧?”
“他们换班的时候会聊天。”
刘亦妃恍然大悟。
“所以他在楼下看到你,想起杰克说过,就猜到了。”李寻说。
阿兰端着托盘上来了。
他把卡布奇诺放在刘亦妃面前,杯口的奶泡拉了一朵郁金香。
然后又给李寻换了一杯新的浓缩,把凉掉的那杯收走。
“谢谢,Ain。”李寻说。
“不用这么有礼貌,Rhine。”阿兰说。
阿兰转身走之前,看了刘亦妃一眼,又看了李寻一眼,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走了。
“他好像在笑。”刘亦妃说。
“法国人,管得很宽,而且是我的事情,在花神咖啡馆,我身边出现年轻女孩子,是第一次。”
刘亦妃端起卡布奇诺喝了一口,奶泡很绵密,咖啡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太凉。
她把杯子放下,嘴唇上沾了一点奶泡,用舌尖舔掉。
“你刚才在画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李寻把速写本拿过来,翻到刚才画的那一页,递给她。
刘亦妃接过来,两只手捧着速写本,从正面看,从侧面看,然后从稍微远一点的距离看。
戒指的草图,八角形宝石,双环结构,微型钻石排列在环带上,旁边写着“ETERNAL”。
“这个八角形,是香奈儿N°5的瓶盖吗?”她问。
“对。”
“双环结构?”
“对,瓶盖和瓶身之间的金属环带,你好像做过功课。”
“一点点啦,嘿嘿,而且我很喜欢珠宝和香水,对了,这个可以旋转吗?”
“可以。”
刘亦妃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说你不是珠宝设计师。”
“现在也不是。”
“但这个……”
“配饰,成衣系列的衍生配饰。”
“女装设计师需要自己设计配饰?”
“这个系列需要,我也需要。”
刘亦妃把速写本翻到上一页。
胸针的草图,三条平行线构成的带子,一条弧线从顶部绕过,弧线底部垂下一颗水滴形钻石,旁边画了铰接结构的虚线,标注了摆动幅度正负五度。
她喜欢看这样的手稿,很喜欢,尤其是李寻画的。
……
刘亦妃把速写本合上,还给李寻。
“你平时画图的时候,都是这样谁都不理吗?”
“差不多吧。”
“那我今天是不是破了你的例?”
“你坐下的时候我刚好画完一个部分。”
“所以我没有打扰你。”
“没有。”
“那就好。”刘亦妃端起卡布奇诺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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